“应当只是些野兽或是夜行醉汉的声音罢了,不用担心,无事的。您若不信贫道,便去找府中的其他道友来,他们给您的答复,与贫道的定然别无二致。”周继祖见此,想着不久前那仿佛钉在自己耳膜上的哭声,虽觉脊背仍然发凉,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道:“是我多虑了,多谢秦道长解惑。”
周继祖回了内院,远远地,便见寝中点着老亮的蜡烛,一点点暖黄的光透过花窗间的纸,泄在夜色中,将屋前的一小块黑夜照亮。
周郭氏蓬头垢面地坐在床头,见他回来了,眼中登时有了闪着泪光的生气:“夫君,如何了?”
“夫人莫怕,秦道长说,府中并无异样,兴许只是外面的猫叫,被风传得神乎了些,莫怕,你怎把蜡烛都点上了?”
周郭氏惨笑:“自然是怕影娘找上门来,夫君,那件亏心事,妾是真的害怕。前些天,妾进宫探望姊姊,又看到太子殿下了……他可生得真好看。”
周继祖见她目露悲色,不由得叹气:“夫人,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为了家族,为了你姊姊一家,为了太子殿下,咱们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且放心,既然今夜的不是影娘,想来她日后也不会找来了,夫人,早点歇息吧。”
周郭氏点头,吹熄寝中的灯。
白日。
近日宫中也忙着祭神节的典礼事宜,郭后身为后宫之首,要带着后妃们一道拾掇拾掇宫中不要的旧物。这时,她再进宫去找姊姊闲聊,便不大合适了。
她这几日是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也罢,看那孩子的样子,兴许也不大喜欢她吧。
她寂寞且安心地度过又一个白昼。谁知晚间入眠时,阴风撞得她的窗哐啷啷地响,见缝插针,从缝隙间漏进她的窗。
“娘呀,娘呀……娘呀……”
她骤然大骇,惊得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又来了,又来了,那个声音又来了!
“娘啊——娘啊——”
她来了,她来了!
是影娘回来了!
周郭氏如同烫锅上的蚱蜢,对着夫君一阵推掐拍打,惊叫道:“夫君,又来了!那个哭声又来了啊!”
周继祖这几日兼忙皇室与自家的祭祖事宜,一挨床便睡得找不着北,这下被她吵醒,也有些恼了:“怎么回事?……什么又来了?”
“是影娘!是影娘!影娘又来了!”
“夫人!不是跟你说了,那不是鬼么!”
“可是,可是真的是有人在叫呀……”
让那猫叫吧!若真是秽物,也进不来的,你别怕,快睡吧。后天祭神节还要劳烦你一天呢,快睡吧。”
丈夫呢喃一声,懒懒地翻了个身裹好被子,她又怕又抖,心坠谷底。
一宿未眠。那外面的哭声一会有一会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眼看明日便是祭神节,周郭氏愈发心神不宁。
祭神节是长明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举国均需设立供台,点上香火,献上祭神礼品,以慰劳神灵。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守护神,但怎么祭奠,都绕不开南方玄文帝君。
有别于掌杀伐的北方帝君,以及与气运福祉挂钩的东西二帝君,玄文帝君温和明理,以德行教化众生,祭奠他的仪式,无需瑰宝佳肴、奇珍美人,只需焚香两支,对着帝君神像诚心报上过去一年中的功过是非即可。
玄文帝君的祭神仪式是最好做的,也是最难做的,若祭神者诚心说明自己的过失,对功处不骄矜自持,对过处悔过自新,即可得神明赐福;若弄虚作假以掩盖所做非人之事,祭神可就不奏效了。
不要你真金白银,只要你赤诚之心。
是故对质朴至善之人而言,玄文帝君是位好神;单对有难言之隐的诸牛鬼蛇神来说,神明所降未必就是福运。
寻常人不敢对上神帝君不敬,凶匪之徒不求其福禄美运,索性也就不祭拜他了。
于君主及各高官贵族而言,祭奠南方帝君仍是祭神节最为重要的一环。一只只老狐狸了,该说的都该说出来,不该说的憋在肚子里,遮遮掩掩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盖不行伤天害理、对帝君大不敬之事,他老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减下这颗人头上的福祉便是。
而那些欺上瞒下的秘密,周郭氏已经和其他的知情人对神隐瞒了整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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