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闻言还是摇头。
付焕道:“你难道没有不懂的吗?”
他的意思是,遇到了不懂的就应该提问,不可拖着。
依旧摇头。
这回付焕顿了顿。
“……今日早课的内容,”付焕半疑望着顾廷:“你全都理解?”
点头。
“……不难?”
点头。
付焕惊诧。
这种晦涩的内容若非有高境界的修士详细讲解剖析,弟子们是不可能全部理解的。
“有人教导过你?”付焕神情疑惑。
顾廷的身子细微动弹,垂下头,点了点。
……付焕望着顾廷。
小师弟许是来自仙家名门,拜入门派前,应当有家里人教导。
“想家人了?”
“……”
付焕伸手想安慰小师弟,手送到半空,又怕不妥,便收了回去。
“小师弟,既然来了云门派,便安安心心,时间久了自会适应的。”
付焕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似乎太客观,于是补道:“你若是实在想念家人,得空也是能回家探望的,只需与我说一声,我帮你向掌门告个假。”
……
—
修炼的日子说快不快,说短也不短,弟子们上课,练剑,下山历练、除祟,闭关修炼……
空闲之余,弟子们会聚在一起唠嗑,娱乐娱乐。
顾廷没有加入过他们。
年复一年。
付焕从未见过顾廷告假去看家人。
付焕修炼很勤苦,他夜以继日地修炼,但依旧会得空就去看顾廷。
只是每次去到顾廷的住处,顾廷都在专注练剑。
付焕亦从没有见过顾廷休息。
于是他站在远处,望着顾廷舞剑的身影,雪白的长发挽起,发丝却又因翻跃大幅的动作而有些散乱,顾廷的灵力白澈通透,贯穿剑身,剑气激荡。
舞剑的身影就像是天空里的一瓣雪花,抬手碰不到,雪花在空中闪着晶莹的碎光,梦幻飘渺。
顾廷的修为一天天见长,从与付焕比肩,到远超付焕。
付焕作为掌门首徒,修为是众弟子中最高者。自从被赶超,付焕比以前更加刻苦,他没日没夜地修炼,但即便已勤苦之至,也无法追上顾廷不断突破境界的速度。
顾廷已然是门派第一。
顾廷平时的话很少,倘若不主动与他说话,他便从不开口。
上课前,付焕坐到顾廷旁边,关心他与他聊天。
顾廷只是听他说,偶尔浅浅地笑。
这个时候顾廷的眼尾会微微上翘,扬起如融雪般美丽的角度。
付焕望着安静的对方,他的耳边听见鼓膜传来的咚咚心跳。
顾廷永远是独来独往,他好像只生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
身边来来往往的过客和嬉笑打闹的声音,仿佛仅是从那静默无声的世界边吹拂而过的一阵风。
起初弟子们瞧见师尊新收的小师弟,他们围上顾廷与他欢谈,但你一言我一语热情的连珠炮,是投向那封闭世界的压力。
顾廷被围在中间,身子不动,付焕看出顾廷的心下无措。
时间久了,大家已经了解顾廷的性子,知道顾廷喜欢独处,便尽量留给他空间。
有一年晚冬,付焕晨起推开轩窗,望见窗外的枝桠上披满了白雪。
夜间下了场大雪,翌日天空蓝澈清朗。
这日正好无课,枝头上无瑕的白雪让付焕不禁想到顾廷披散在腰间的柔发。
他起身去顾廷的忘雪轩,想知道顾廷此刻正在做什么。
顾廷在忘雪轩里栽满了红梅树,付焕知道,顾廷很喜欢红梅。
在刚入门派那段期间,顾廷的手心里总握着一绽艳红的梅花,付焕瞥见,顾廷时常会望着手心出神,然后拿起红梅轻闻。
付焕进了忘雪轩,却不见顾廷,他看见庭院里的红梅开了。
正准备离去,就见顾廷捧了一坛酒回来。
付焕不禁诧异,“师弟原来会喝酒?”
突然的声音让顾廷低垂的眼帘快速抬了起来,顾廷的身姿挺拔,可萦绕他的气息却隐约沉寂压抑。
顾廷浅笑了一下,那压抑的气息仿若只是付焕的错觉,在眼尾微扬的瞬间烟消云散。
顾廷头轻摇,“自己酿的。”
付焕更惊诧了,他竟不知顾廷还会酿酒。
“为何要酿酒?”酿酒麻烦,下山沽酒岂不方便?
顾廷捧着酒坛的手似乎颤了,他浅色的唇瓣微微张合,没说出话。
他唇角转而扬起,笑颜掩饰。
……
一瓣红梅从枝头落下,挂在了顾廷雪白的发梢。
付焕注视着顾廷,他想抬手将对方头发的红瓣取下,却没有上前。
付焕觉得,顾廷的世界仿佛由冰山所铸造,离尘世遥远,甚至与世隔绝。
顾廷看上去给人距离感,清冷寒冻的容颜,为那无声的气息覆盖上一层淡漠。
顾廷就像是一座孤立的冰岛。
暖阳照不到,融不化。
付焕想去到冰岛里面,可那里连让外人进去的入口都没有。
冰岛上飘着凌乱飞舞的白色雪花,浮于茫茫灰色的汪洋。
付焕遥望美丽剔透的孤岛,但他看不透,这灰色汪洋下又藏了多少冰层。
—
六百年很长,却到底转瞬即逝。
付焕此刻在忘雪轩的屋内,坐在顾廷的身边。
过去的日子犹历历在目,自从顾廷成了仙尊,付焕鲜少再见到对方了,付焕当上掌门,云门派的事务让他抽不出身,即便终于得空,他去到忘雪轩,却也只看到了空荡的庭院,不知顾廷在何处。
他们有传讯玉牌,只要他略微注入灵力,便可联系到对方。
但付焕每每拿起玉牌,又终究放下,就像过去的六百年一样,想伸出的手,总归收了回去。
云门派上下皆知,九寒仙尊素来孑然一身,深居简出独来独往。
然而自从九寒仙尊收了徒,与其相关的言论也在微妙变化。
付焕偶然听到弟子私下谈论:
“宸微刚入门派的头两日,仙尊竟破天荒地亲自去讲堂接宸微!”
“九寒仙尊已然不再深居简出,他甚至亲自带着宸微出去历练……”
“九寒仙尊待宸微真好,要是咱们师尊也像九寒仙尊那般待徒弟就好了。”
……
付焕凝望着顾廷,依旧是那冷艳妖娆的面庞。
但他察觉到,凝冰孤岛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