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微宸拾起花海中的一枝嫣红,于鼻边轻闻。
红梅亦是他喜欢的。
他金銮宫寝殿外的庭院里栽满了红梅树,每当晚冬初春,茫茫霜雪上红英姹然怒放。
南宫微宸注意到雪洞的另一端,摆放了一张书案。
他盯着书案,不觉走过去。
手指抚上紫檀台面,滑过牙板上的山水透雕。
书案上摆放了很厚的几沓纸,纸张上的楷字骨力遒劲,结体严整,端正沉着。
楷字一旁有朱墨批注,内容俨然有序。
南宫微宸眉心倏尔微蹙,视线停落在字迹上。
宣纸上的字迹……
用笔,结构,章法……
怎么……和自己的几乎没有差别。
南宫微宸竟产生是他亲笔写下的错觉。
他走近细看。
但是这的确不是他写的……他甚至连雪洞都没来过。
良久过后,视线转移。
书案正中间有一张宣纸,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南宫微宸慢绕到书案前。
一顿。
他的目光凝固在这六字之间。
「南宫廷小狐狸」
—
雪洞外极北之巅的上空夜幕沉沉,繁星美妙闪烁,薄雾飘渺于雪山。
雪洞里安寂无声,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绪。
顾廷坐在小红梅山里,静静望着站在书案前的人。
他回忆起过去的日子……
哥哥在书案前面,正仔细认真地为他整理书写辞典。
那时哥哥在教他识字。
书案台面,层层叠叠的纸张垒得很高,里面写满了字,全是哥哥汇编给他的。
小狐狸站在书案上,爪子翻弄这些纸张,他不知道纸张里的字写得是什么,一个字都不认识,他只知道哥哥的字很好看。
他转头看着哥哥。
哥哥正在专注给他写辞典。
小狐狸走到哥哥的左手边趴了下来,头搁在哥哥的手腕上。
哥哥执笔的手停顿,转眸看向他。
哥哥的手腕有意抬了抬。
小狐狸的脑袋也跟着被抬了抬。
但是小狐狸依旧赖在哥哥旁边,下巴垫在哥哥的手腕上不动。
察觉到哥哥的黑眼睛低垂望着他,小狐狸懒懒掀起眼皮斜看一眼哥哥。
余光瞧见哥哥嘴角勾起了一边。
小狐狸无动于衷。
哥哥放下墨笔,拿起朱笔。
小狐狸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哥哥身上的红梅幽香是助眠的安魂香。
额头痒痒的。
耳朵恍惚听到哥哥的低笑。
小狐狸不明所以半睁开眼睛,动了动耳朵,觑看哥哥。
哥哥嘴角微挑着变出一面小铜镜,放到他面前。
小狐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
哥哥用朱墨在小狐狸的额间,画了一个精致的红梅花钿。
“好看吗?”哥哥笑着道。
……
顾廷抱膝坐在小红梅山里,下巴垫在手臂上注视着南宫微宸。
这一刻,他恍惚以为后来的六百年从未存在过,一切仿佛都还停留在那安宁祥和的日子里。
顾廷的视线在南宫微宸的五官和身形一遍又一遍地游走、勾勒……
几百年的光阴经历起来很漫长,可回想起来,却仅仅是脑海记忆里的一瞬间。
他倏然觉得一生何其短暂、脆弱。
极北之巅屹立于人界上万年,其灵脉为人界带来源源不断的灵气,令世间万物生生不息,繁衍昌盛。
在那宏大的芸芸众生里,他只是极北之巅灵气孕育凝结出的一个微小生命、几次从绝境中被挽救下来的生灵。
而眼前人,已经失去过一次生命。
世间苍茫,可每一个生灵如此渺小。
纵使有着再高修为,终究在难以预料的命运里,化为空中缥缈的尘沙。
他和哥哥过去相处的几百年时光,缘起于极北之巅,消散幻灭于极北之巅,湮没于无尽霜雪,渊默于萧萧朔风。
然而转瞬间,哥哥犹在,此刻正在站他们的书案前。
恍然若梦。
南宫微宸望着书案上的白纸黑字出神,浓黑的眼睫低垂遮藏了深邃的眼底。
过去小狐狸总喜欢窝在这人的怀里,抬头时,会看到对方流畅英挺的下颌线条。
每当那个时候,小狐狸就会忍不住用它的白绒爪子碰碰对方的下颌。
书案前的人,挺拔,颀长。
顾廷多么希望对方能想起他们之间的一切。
强烈的渴望在顾廷胸臆间,击打着孤单的记忆。
……对方若是没有遗忘他们的过去,该多好。
南宫微宸幽黑的眼睛从宣纸上挪开,眼帘抬起。
在对上顾廷目光的时刻,莫名似有无形的五指,在南宫微宸的心口收缩攥了一下。
琥珀色的眸子像吸食魂魄的妖灵,把他望得很深,仿如要将他拖拽入那幽邃的瞳孔里。
就像是在拜师大典上的眼神,像是他们初次在极北之巅结界外相遇时,顾廷把他认成故人的那个眼神。
……
宣纸上的两个名字从余光传进眼底。
南宫微宸视线淡漠扫去,他注意到,宣纸的边缘有几圈明显的皱褶,像被泪水反复打湿留下的痕迹。
「南宫廷小狐狸」
宣纸面的楷字旁边,模糊留有凹下的狐狸爪印。
他的脑海里浮现画面,想象出,南宫廷微笑落笔时,狐狸满意伸爪抓触他们写在一起的名字。
“……”
南宫微宸指尖凝诀,想把先前被他卸下的易容重新戴上。
红光在指间隐闪着……
易容术始终没有施展。
……
这就是他的真容,他本来的样子,为何要遮掩。
指节一曲,他将红光掐灭。
宣纸上的那对字,倒映在南宫微宸黑沉如墨的眼底。
他的双眸黯淡,喉间生涩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