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奸雄吊孝洛阳城烈女玉陨九宫山(一)
五日后,洛阳。
朝阳映照着符彦卿的府邸,把整个府邸映照得辉煌威严中带着一股清新雅致,正与主人符彦卿相得益彰。
此刻一个衣着华丽的老者,靠在正厅中一张精致的交椅上。他头发虽已花白,脸上也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但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他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眯着眼睛抚摸掌中的猎鹰。这只猎鹰的爪子很尖,身体健壮而匀称,本该异常凶猛,可在老者掌中却变得非常温顺,甚至舒服得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老者像是有点儿倦了,掩面打了个哈气,自言自语道:“唉,人老了觉就短了,梦也少了。昨夜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还被下人们吵醒了,闹得我直到天亮都没睡着。反正闲来无事,补个觉去吧。”
他说着把掌中的猎鹰关进身旁的笼子里,正想回房去睡觉,哪料突然被屋外传来的嚎啕声吓得一哆嗦。他正不知所以,房门却被一个男子从外面推开了。
老者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自己脚边已跪了一位身着丧服的少年,抱着自己的大腿痛哭不止。老者一惊,忙打量这位少年,随后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延懿!”老者不敢置信的叫了一声,随后忐忑的问道:“延懿,你不在边关,来洛阳作甚?难道你义兄他……”
宇文延懿把头埋在老者腿上,哭得愈发凶了,“义父,孩儿无用,义兄他……他为国捐躯了!”
老者闻言眼睛一闭,身子摇晃,险些昏死过去。宇文延懿见状忙站起身来,一边哭着一边抚摸着老者前胸,声音变得更加颤抖,“义……义父,是孩儿没用,连累了义兄,请您杀了我为义兄偿命吧!”
符彦卿虚弱的道:“是馨莹吗?你找为父有什么事?”他说着费力的站起身,缓缓向门口走去。
老者一拍身边的茶桌,一时气得语塞。半晌才恨铁不成钢的道:“延懿啊!为父告诫过你多少次,不论敌人是强是弱都不可贸然行事、兵行险着,你怎么就是不听!”
宇文延懿拉着符彦卿的衣袖,抽泣道:“义父,官家为攻取汉国,派人与辽国议和,这件事情想必您已听说了吧?”
符彦卿闻言,神情前所未有的震惊,“这么说,这件事是真的了?那你知不知道,宇文延懿为何这样做,他是否与汉国有所勾结?”
立柜中的符馨莹再也忍不住了,一推柜门大步走了出来。沁雪见到符馨莹,脸色瞬时变得惨白,“四……四娘,您怎会在这啊。”
符彦卿并没有答话,而是开门见山的道:“延懿,为父思来想去总觉得你之前和我说的那番话,似乎哪里有漏洞。到底是事实如此,还是你有所隐瞒,快从实招来!”
突然,众人的悲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随后一位少女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这位少女本生得极是俊美,此时已哭红了双眼,美眸中仍不断流着泪水。
宇文延懿毫不犹豫的道:“见过,不但见过,孩儿还救了她!若没有孩儿,只怕沁雪姑娘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他说着击了三下掌,一位美丽的少女应声走了进来。
宇文延懿羞愧的道:“孩儿才到边境便与杨延昭为首的汉军相遇,这群汉人也得到了消息,想先下手为强,截杀使官、拿下容城、活捉义兄,好做为与官家谈判的筹码。孩儿岂能容他们的谋划得逞,于是率五千人马与他们三万大军厮杀,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杀退。”
符彦卿板起脸,沉声道:“真的没有?那为父问你,你在容城见过沁雪姑娘吗?”
这时符彦卿的房门响了,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父亲,女儿有事想和您说,您休息了吗?”
老者双手颤抖搀起宇文延懿,欣慰的道:“延懿啊,我符彦卿戎马一生,为大宋立下不世之功。本指望着几个儿子能子承父业,为大宋基业再添砖加瓦,哪料想尽是一帮蠢材,幸好有你还算帮为父争了一口气。胜败乃兵家常事,昭信的死错不在你,你不必因此自责,只要你继续为大宋尽忠,为义父尽孝,为父也就心满意足了!”
符彦卿紧紧抱住女儿,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问道:“馨莹,谁欺负你了?你快告诉为父,为父一定为你做主!”
符馨莹目光下意识的投向宇文延懿,眼中满是仇恨与怨毒。可她依然强忍着满腔怒火,站在灵前一言不发,像是不愿打扰死者的亡灵,也似乎是等待一个能一举除掉宇文延懿的时机。
宇文延懿继续道:“之后孩儿带兵逃回容城,刚进城门就见杨延昭已带兵杀至。孩儿见敌我悬殊,城池恐难坚守,不如破釜沉舟来个瓮中捉鳖,于是下令开城。哪知此计非但没有奏效,还害了义兄和全城守军的性命。”
符彦卿闻言半晌不语,良久才缓缓的道:“原来是这样,难怪有天夜里听到府中嘈杂,为父只当是下人们在吵架,并未在意,没想到事情却是如此。”
符馨莹神情渐渐平复下来,叹了口气,解释道:“父亲,哥哥身上的臭毛病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当初他还在您身边的时候,就看上了我的婢女沁雪,曾多次向我要人。那时沁雪还小,我以此为由拒绝了他。他见我态度坚决,便没再继续坚持,不久他又被官家派到前线接管河北,此事暂且就算过去了。”
宇文延懿忙道:“那云子霄议和成功,成了我大宋的功臣。义兄怕他在归途中发生意外,便亲自到容城接他,并派孩儿沿途护送。”
府中众人见到这位少女哭得更加厉害了,只有符彦卿见到这位少女有些责怪的道:“馨莹,这些天你跑哪去了!你哥哥昭信他……为国捐躯了!”他说着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老泪纵横。
符彦卿上下打量一眼面前的少女,然后点了点头,“没错,果然是沁雪。”他说着看向宇文延懿,“延懿,做的很好!你虽没护住昭信,却保住了沁雪,也算有些功劳,回去休息吧。”
符彦卿看到宇文延懿,目光中泛起一阵杀意,纵横沙场一生的老将若起了杀心,只怕任何人都会从心底生起刺骨的寒意。
宇文延懿羞愧的点点头,“孩儿知错……孩儿本想以死谢罪,可又想应该向义父当面赔罪,这才苟且偷生了几日。如今孩儿来了,要杀要剐全凭义父定夺,倘若义父不忍下手,孩儿可自裁谢罪!”他说着从腰间拔出长剑,横在项间便要自刎。
老者有些紧张,忙问道:“那接下如何了?”
宇文延懿抱住符彦卿,担心的道:“义父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只是有一样,容城守军全军覆没,只有孩儿单枪匹马杀了出来,万一有人诬陷孩儿勾结汉国,孩儿百口莫辩啊!”
沁雪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断朝符彦卿叩头,“老将军,奴婢说的就是实情!您总不能强逼着奴婢,去诬陷宇文将军吧!”
符彦卿略一思忖,仍将信将疑的问道:“馨莹,你这些天不在府里,到底去哪了?以前你虽也常一个人出去个三天五日,但总会和父亲说一声,这次为何不辞而别?”
符馨莹哽咽着道:“父亲,您知不知道我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父亲!”符馨莹小心的关上房门,然后猛的扑进符彦卿的怀里哭了起来,好像一个刚刚受了欺负的小姑娘。
半晌老者才略微平复了心神,抱着宇文延懿道:“延懿,你别哭,告诉为父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伱快说啊!”
符馨莹用力的摇头,用已经哭的沙哑的声音道:“父亲,这都是宇文延懿那个奸贼的一面之词!不,他连奸贼都不配,他是恶鬼!”她越说神情越激动,仿佛已近疯癫。
符馨莹一把抓住沁雪的衣领,重重的给了她一耳光,“贱人!我们符家并未曾亏待过你,你为何不说实话,宇文延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沁雪略一犹豫,随即道:“回禀老将军,国舅他是为国捐躯,死于汉国大将杨延昭之手!这是奴婢亲眼看到的!”
老者双手紧紧抓住宇文延懿,“那是为什么?快说啊!你几时变得这般啰嗦!”
老者点头道:“信儿做的没错,理应如此。”
符彦卿的身体虽看似依旧硬朗,可细看之下他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却已全部变得雪白,原本直挺挺的腰杆,似乎也变得微微弯曲,竟似半日之内就老了十多岁,老得已如这摇曳的烛火,再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随时都可能熄灭。
当晚,月色清朗,却被乌云遮住了半边。
宇文延懿跪在棺前,虽然没有直视符馨莹,可余光却瞥见了她的怒意。他心中泛起一阵杀意,暗道:“难道那天我没听错,她真的去了容城?如果那样的话,也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