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时,长孙皇后忽然睁眼。
这位曾以“女则”训诫后宫的女子,此刻眼底烧着两团将熄的炭火:
“墨儿……丽质怕黑……”
她像是交代后事,心中顾念着每一个人。每说半句就要吞咽数次,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哮鸣。
李世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掩口时龙纹袖口露出半截缠着佛珠的手腕。
李墨注意到皇帝中衣领口有褐色药渍——显然这位马上天子已数日未更衣。
“皇后莫再言语……取蒸馏水。”
李墨打开药箱底层暗格时,琉璃碰撞声惊醒了方闭上眼的皇后。
李明达忽然爬过来抓住他的袍角,孩童掌心黏腻的冷汗透过蜀锦。
孙思邈俯身细看李墨手中的琉璃瓶,鼻尖几乎贴上瓶身:“这透明琉璃……”
“是青霉素。”李墨用镊子敲开安瓿瓶颈。
他想起三年前在太医署培植的青霉菌,当时谎称要酿波斯葡萄酒。
鎏金注射器推杆压下的瞬间,长孙皇后腕间浮现的静脉让他想起秦岭深处濒死的白鹿。
殿外忽起骚动。韦贵妃带着哭腔的“陛下不可”声中,李泰竟抱着整箱《括地志》冲进来:
“孙真人!吐蕃进贡的雪山虫草……”他的锦靴踩到药汁滑倒,书简哗啦散落满地。
李承乾突然暴起揪住弟弟衣领:“若非你月前非要母后题写书院匾额……”
太子的玉带钩撞在药箱上,琉璃瓶里的淡黄液体微微震颤。
“够了!”李世民挥袖扫落案上药盏。碎瓷溅到李墨脚边时,皇帝眼底的血色惊得太子们齐齐跪倒:
“你们要让观音婢走都走得不安生么?”
李明达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幼女死死搂着皇后褪下的蹙金披帛,珍珠绣线勒进她柔嫩的掌心。
长孙皇后挣扎着抬手,腕间却连累丝金钏都挂不住了。
李墨将针头推入静脉时,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如淬火的横刀抵在后颈。
他盯着琉璃管中缓缓下降的药液,忽然想起穿越那日背靠的那棵老槐树——彼时他以为改变渭水之盟便是极限。
“此药需三个时辰起效。”他拔出针头时,孙思邈正用银刀刮取瓶口残留的药粉。
老道的手在抖,刀锋在琉璃上划出细不可闻的哀鸣。
李世民忽然踉跄着扶住螺钿屏风。
这个曾策马踏破窦建德牙帐的男人,此刻像被抽去脊柱的伤兵:
“观音婢……你说要看青雀编完《括地志》……”
更漏声碾过死寂。长乐攥着母亲绣满瑞锦纹的袖角睡着了,李明达的抽噎渐弱成梦呓。
李墨退到殿外时,看见孙思邈蹲在阶前研究他丢弃的安瓿瓶。
碎琉璃渣滓在老道掌心泛着幽光,像极了他们曾在终南山顶看过的星子。
东边泛起蟹壳青时,李墨被女官的惊呼惊醒。
他冲进殿内看见李世民跪在榻前,皇帝手中迦南香佛珠已碎成齑粉。
晨光透过茜纱窗落在长孙皇后脸上,她唇色仍白得骇人,但喉间拉锯般的哮鸣消失了。
“卯时......未曾咯血......”掌药女官颤抖着捧来痰盂。素绢上只有零星血丝,不似前日绽开的红梅。
孙思邈正在为皇后施针,金针尾端的赤线不再剧烈颤动。
老道抬头望向李墨的眼神,像沙漠旅人看见海市蜃楼里的绿洲。
殿外忽传来闷雷声。李墨转头望去,承天门方向正升起试验火器的狼烟。
那是他上月为征倭国设计的信号弹。灰白烟雾掠过琉璃瓦,惊起一群栖在鸱吻上的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