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沉默,周围的吵闹声都像是隔绝在了远处。
李凤鸣几乎喝干了一杯酒,咬着玻璃杯壁,半响才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等他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又听到身后的人扬声说:“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好说的”。
“你”那问话的人处在震惊之中许久才回神,不太相信地说道,“你同意了?”。
“他喜欢用我同意做什么?”
江奶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高的语调里带着矜傲,在本就不甚平复的水面砸出了个大水花。
李凤鸣心下一抖,轻轻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江奶奶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了,他本就不该再奢求什么认同和祝福。
“不过我也挺喜欢的”
“撕”一声,李凤鸣清楚的听到自己心里裂开了条口子,那水里的大水花开始生热,将一池的水烧的温暖,有一股莫名而来的暖气强势地挤进去,像是要将他填满。
江奶奶的声音不算大,在这宾客聚集的大厅里很快就被淹没过去,但李凤鸣确确实实地听到了那几个字。他不受控制地回头。江奶奶看向他,不再躲避眼神,反而是迎了上来。
“少喝点,身体要紧,换个人跟着吧,你去找欢欢休息一下”江奶奶开口,本想说换个人就好,却控制不住地又说了一些,最后还忍不住要怪常禄不多叫几个伴郎跟着喝。
李凤鸣呆着原地,觉得自己踩在虚空的绵云上,不敢挪动半分,是虚妄也怕动一下就是深渊万丈。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确定江奶奶是在跟他说话之后,匆匆又赶紧点头。等她都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又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谢谢,谢谢”。
“自己人,不用谢了”江奶奶看着他一脸呆愣的样子,觉得蛮有意思,指了指边上的常禄和江展颜又说,“称呼就跟他们一样叫吧”。
说完,她又补充道:“江晚城也这样叫”。
李凤鸣觉得热,全身都开始生热,莫名地热泪盈眶,他逼着自己去想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一边拼命地点头,却不敢真的叫一声“奶奶”。
“话说欢欢去哪里了?”江奶奶知他窘迫,换了话题解围。
提到江晚城,李凤鸣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眉,从敬酒开始,他就没见过江晚城,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直到婚礼结束,李凤鸣都没见过江晚城。
雪下的很大,满地堆积着铺满四周,李凤鸣走出酒店,踏入雪中,却又不觉得冷。
没有一个冬天像今年今天这样,他觉得热。
李凤鸣踩着一地的积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手机亮了一下,他收到江晚城的消息,说是有事要办,让他先去景和苑。
景和苑有江晚城新装修好的房子,两层楼,距离李凤鸣的公司很近。
李凤鸣驱车前往,也不过二十分钟。
夜深人少,也只有江晚城那座小楼亮着灯。不知什么时候起,院子里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沿路的树枝上系着红丝带,看着,竟比常禄装修的婚房还要更像那么一回事。
李凤鸣动了动嘴唇,不敢再移动半分,就这么蹲在漆黑的雪地里,将头埋进膝盖里,久违地,他又想起他奶奶。
院子里的木门积了很厚的雪,在微弱的路灯下,挂着两只竹篮,
李凤鸣看着微弱灯光下纷纷扬扬的雪花,伸手拍了拍那接满雪花的竹篮。
“咔”
轻轻一声,围墙一圈突然闪起了红色的灯光,与红灯笼和红丝带交相辉映,喜庆至极。
他站起来,在小树枝丫间发现一个玻璃球。玻璃球里有一张照片,是自己的出生照,照片中的婴儿裹着红色毯子躺在婴儿床里。
李凤鸣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那玻璃球,那相片里的婴儿竟然眨了眨眼睛,随即照片像是活了一般,那婴儿捂着的小手竟伸出来对他挥了挥手。
随即,玻璃球暗了下去,紧接着,一米外的另一棵树也亮了起来。
李凤鸣看向那闪着微光的玻璃球,里面是一岁的自己,也在跟他挥手。
他一路走一路跟过去的自己告别,直到第15个球的时候,单人照里多了个老人的照片,是他奶奶的样子。
这个球比前面的十四个都要大,闪着的光芒也更亮一些。
李凤鸣猛地跪坐在球前面,不敢继续碰,只呆呆的看着。
这球也比其他的球亮得久,李凤鸣不碰,他就一直亮着,照片中的老人也一直慈爱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里,李凤鸣有一瞬间希望时间永远停止的想法,但下一秒,他似乎是想起了奶奶临终前的话,她说走才是解脱。
内心的挣扎又像是回到了在养老院里疯狂念书的那些日子,一面希望老人醒来一面又希望他永远沉睡。爱和恨,强留与否,也不过是自私的执念。
李凤鸣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玻璃球,许久许久,才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这照片里的人也不像其他的那样果断地挥手,反而是像连续剧一般播放他和奶奶的合照,每一张上都是老人的笑意,一张一张过去之后,只余下病床前的奶奶。看着他,还是在笑。
李凤鸣蹲坐在地上,艰难地举起手轻轻挥了挥,那照片里的人像是有什么感应一般,也轻轻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更好的地方”
玻璃球上最后一张照片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李凤鸣紧紧盯着它,想等着它像所有的其他的球一样自己暗下去再去下一个地方,但这球始终烨烨生辉,他等了许久仍璀璨亮着。
深呼吸了一口气,李凤鸣又抬手挥了挥,然后缓慢走向下一个玻璃球。
下一个玻璃球不再是他的单人照,玻璃球里循环播放的是他和江晚城的照片,第一张就是初三那年冬令营的合照,江晚城扯着他的两颊硬挤出来的笑意。
从此,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叫江晚城的人,他的每张照片上面都有这么一个人。
从十五岁走到十八岁,又从十八岁走到二十三岁,整整九年,每一年他都不再是一个人,那玻璃球也不再是会暗下去的球。
第23个球格外地大,李凤鸣站在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球面前,先是看到自己和江晚城的合照,而后又看到江晚城和江家人的合照,几秒钟之后,他的照片彻底融进了那张合照里,成了一副完整的全家福。
江奶奶坐在正中间,江北寒和江南天立于两侧,江展颜和常禄站在后方右边,他和江晚城站在后方左边。
江晚城说要给他一个家,就真的给了他一个家。
他说给他亲人,让他有爸爸叔叔姐姐,就真的给了他这么多的家人。还有奶奶,终于认同他的奶奶。
雪还在下,滴落在玻璃球上,化作点点水光闪现在李凤鸣的眼睛里,惊起呜咽声一片,闷哼声像是压抑不住又终于破口而出。他生平第一次哭的这样大声。
“乖啊”
轻轻一声,院子里的灯光突然更亮了起来,江晚城从灯光身后缓缓走出来,比之前还要张扬还要艳丽的西装衬得他格外的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