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玉对竺子念道:“那可如何是好?”
竺子念盯着女子,觉着奇怪,一路走来,到现在才说自己认不出方位。
赵承玉问:“姑娘,你可还对周边有什么印象?”
女子道:“大侠,现在天色太晚了,我实在认不出。”
赵承玉想着回去客栈也都关了,正为难时,竺子念开口道:“回竺渊府。”
赵承玉想着也是极好,安察府没有多余的厢房,但是竺渊府有呀。
赵承玉正想同意,身后的女子开口道:“大侠,我能不能下来休息会,我实在没有气力了。”
赵承玉扶着女子下来,女子不稳,便摔了下来,“小心!”赵承玉眼疾手快地接住,便抱着女子放在地上。
赵承玉道:“姑娘,你两日没吃饭,赶紧吃点先吧。”
赵承玉见夜晚风凉,便对竺子念提议去捡点柴火取暖。
赵承玉同竺子念来到不远处的地方捡点干燥的柴火。
赵承玉道:“子念,真抱歉,大晚上还让你跟我一起。”
竺子念没有回应,便走到竺子念身边,“子念?”竺子念安静地捡柴火,没有反应。
赵承玉见竺子念脸色不对,便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让他不开心罢。
赵承玉捡起地上一片叶子,一番操作,不一会一只叶子做的简易兔子出现了。
竺子念低头捡柴火,一只粗制“兔子”出现在面前,抬眼对上赵承玉的笑脸。
赵承玉晃晃手上的兔子道:“子念你看,这像兔子吗?”
竺子念移开视线,转头道:“不像。”
赵承玉不愿意放弃,又道:“哪里不像了?”
赵承玉凑到竺子念面前道:“子念,要不我教教你吧,很简单的。”
月色照在赵承玉脸上,脸上温度又有点上涨。
赵承玉又拿起一片叶子放在竺子念手上道:“来,跟着我做。”
手上各出现了一只“兔子”。
赵承玉往上伸直胳膊,手指拿着兔子对准天上的圆月,闭起一只眼睛,笑道:“子念,你说月亮上飘的会不会是兔子样的叶子呀?”
月光透过指缝洒下,格外静谧,格外美好。
时间停留在这也不错
点起柴火,劈劈作响。
女子开口道:“抱歉大侠,还让你们在这陪我过夜。”
赵承玉道:“没关系,你身子虚弱,再赶回城里确实不好,明日一早我便送你回家。”
凉风吹来,女子打了个喷嚏。
赵承玉见女子衣着单薄,吹一晚上明日怕是要生病。
便脱下身上的长衫,刚想递给女子,竺子念抢先一步拿走赵承玉的长衫,把自己的长衫丢给女子道:“披我的。”
女子神情有些尴尬,也不便多说什么,道:“多谢公子。”
竺子念经过赵承玉身边,把赵承玉的长衫重新塞回赵承玉怀里。
竺子念走回柴火堆旁,不再言语,赵承玉问道:“子念,你冷吗?”
竺子念道:“我不冷,把衣服穿回去。”
赵承玉挨着竺子念坐下,将手上的长衫一边搭在竺子念肩上,另一边搭在自己身上。
因衣服搭两个人,赵承玉只能肩并肩挨着竺子念很紧,竺子念诧异地回头对上赵承玉的脸。
“这样我们都不冷了。”赵承玉笑着道:“你不介意吧?”
竺子念赶紧回过头,不再看赵承玉。
两人又走了一路,忽而赵承玉却停了脚步,一直摸着自己胸前衣襟,面色沉重。
“怎么了?”竺子念问道。
“我的荷包不见了”
赵承玉皱紧眉头,攒紧了手心,一个普通的荷包可能没什么,但是这个荷包却是赵蓉绣的,是唯一自己仅留的信物
留意到赵承玉的异样,竺子念握住他攒紧的手,问道:“阿玉,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见赵承玉没回答,竺子念回想了一番,突然意识到那个荷包是赵蓉亲手绣的。
竺子念只觉得心里发酸,一把将赵承玉拥入怀中,很是自责自己居然会忘记这个荷包对于赵承玉的意义。
赵蓉永远是赵承玉心中难隐的疼痛,他不愿意提及,甚至连在心里回想一下,都觉得心口发疼
赵承玉忽然又想起方才有人在经过自己之时撞了自己一下,便回头四下张望,忽而瞧见一个身影正在回头同样望着自己。
“站住!”赵承玉一声大唤,整个人便窜了出去!
今日是上元嘉节,将至晚晌,天色昏昏沉沉间,街衢边悬挂着各形花灯,已开始燃起星点烛火,娃子们两三结伴嬉戏,云香楼一众姑娘结伴出游,熙攘的人群飘着一阵浓郁香气。
“让开!!!”
一陋衣男子叫挝挝着拨开人群,他汗流浃背,神色慌张,径前奔跑的同时不住往后张望,在昏蒙错落屋脊间,一人影混入昏色中轻捷掠过,行动之快,只留随风飞动的细长发梢。
追寻着香气,陋衣男子直往姑娘群里面钻,惹出娇叫连连。
“呀!谁呀!”“别挤了!别挤了!”“哎呀!谁摸我了?”
经这一搅和街上更显混乱。
轻巧窜出人群,自稍清静的街口处停下,只探出半个脑袋窥探,在确认并无追人后,陋衣男子松了口大气,闻了闻手心的余香,身心舒畅,又觉尚有缺憾,便又探头翘首以待那一抹抹勾人心魂的俏影,这时,一人影自头顶屋檐跃下,将他吓了一惊。
背着的欣长男子身影缓缓起身,高高簪起的乌黑发束垂至背脊,伴着微风流动。
陋衣男子心下发慌,正欲转身逃去,赵承玉倏忽腰肢扭转,单腿支地,另一长腿带动风声,随即压上他的胸膛,死死地压制在墙边。
陋衣男子胸膛被压,只觉喘不过气,连连求饶:“饶命脚下,留情”
赵承玉收回长腿,将一把满刻竹子样式、短柄垂挂着精美珠饰短穗的剑鞘横在了男子眼前,道:“还跑吗?”
男子揉揉胸口,手指轻轻推开眼前的刀鞘,直讪笑道:“不跑了不跑了”。
赵承玉也将刀鞘收回腰间,“把东西拿出来罢。”
子念
男子张大双目,左右滴溜地转,“你说的东西是为何物呀?”
赵承玉眉头微蹙,“你既不知我要何物?那你方才跑甚?”
男子微挺胸膛,昂起灰蒙蒙的脸,“突然有人无故追你,当然就得跑!”
说完双目紧盯着对方,似自个说了什么真理般。
赵承玉没有语言,乌黑剑眉微敛,一双朗目投视,这般正色盯得男子不安。
忽一把散发白茫的冷剑出了鞘,就横在眼前,“刀剑不长眼,要命的话就识趣点。”
赵承玉微眯朗目,目色隐上一层深色,带着流畅弧度的唇瓣紧抿,男子自然瞧出了对方的态度,赶紧将怀中的荷包拿了出来,这把冷剑劈下去可就是一肢半截!
“阿玉!!”
随着巷头一声急切的叫唤声,竺子念终于寻到他,他因剧烈跑动脸色涨红,说话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瞧见那男子忽然发狠上前踹了一脚,虽然没用上几分力,男子还是一下子倒趴在地上。
“哎呀打人了!快来看呀!打人了!”男子就势趴在地上,哭将起来,“我靠着小买卖养家糊口!本就生活困顿,捉襟见肘,还被人欺凌!我好惨呀!”
他将双手往地上虚拍了几下,又哭得夸张了些。哭喊声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都以为发生了什么敲诈勒索之事。
竺子念不顾那男子的哭喊,转问赵承玉,“你没事吧?荷包拿到了吗?”
赵承玉点点头,望着手中的荷包又陷入沉思
恍惚之间,赵承玉仿佛又听到三人的欢声笑语。
“爹爹还在等你们就席开饭呢!”赵子蓉大大咧咧地拉着赵承玉的衣袖往正厅方向领,赵承玉则笑容满面地顺着她走。
“我也饿呀,你怎么不管我呀?”张毅跟在他俩后面忍不住调侃道。
“你一顿不吃可饿不死你,你肉多着呢!”赵蓉做了个鬼脸惹得张毅赵承玉大笑起来
“阿玉!”
被竺子念一声叫唤惊醒,赵承玉回过神,一滴眼泪正好滴落。
赵承玉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滴,就一滴,指尖的泪珠在月光下发亮,连何时溢出的也不知晓
竺子念心疼地握住赵承玉的手,用充满关切的眼神安慰着他。
这时,那闹事男子可能是得了群众的应援,又气焰嚣张了几分,满口嚷着要与他们一战。
竺子念刚想动手,突眼前晃过一个身影,扬起的墨黑发束拂过自己的脸颊,就如那个夜晚
只剩风声拂过的沙沙作响,还伴着几声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至街巷处停下,里面黑漆漆一片,空寂无物,几个男子面面相觑,眉头紧皱。
“人呢?跑哪里去了?”“是不是被发现了?”“大家分头找!”
低声交流一番后,几人分作几头,朝昏暗的街巷行进
人影轻巧至更高的屋檐下停住,望着穿梭在街巷中的盲目探寻的几人,昂头吸了一口夜晚湿冷的空气,清风拂动他身后长长的发梢,也微弱月光的投射下,忽明忽暗。
“走了吗?”竺子念问。
“这几人还在下面寻着我们呢。”待眼瞳适应了夜色,赵承玉这才瞧见竺子念的位置,行至他身旁并肩坐下,“跟了我们一天了,也是尽心得很!”
竺子念将手中酒壶往他眼前一递,赵承玉笑道:“有好酒相伴,这个夜晚倒也不算难过!”
打开壶盖,一股清香的酒气串出,赵承玉昂头喝了一口,只觉喉头温热,连带脑子都变得清醒。
待酒气下肚,他又道:“早早便知胡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只是这几日派出跟踪的人皆都是同一批人,这是胸有成竹还是太小瞧我这个久经沙场的人了?”含笑又喝了口清酒。
“什么手段都好,胡家意欲何为我们皆知,还是多留点心吧。”竺子念拿过他手中酒壶,喝了一口。
望着云雾散去渐露的月牙,赵承玉叹口气道:“漫漫长夜”
守到半夜,赵承玉因几日的奔波,身体早已乏累,这时又因守夜,眼皮早已开始打架。
竺子念也没叫醒赵承玉,想着让他休息一会,自己守夜便可。
赵承玉睡着便往竺子念那边慢慢倾倒,不一会头便倒在竺子念肩上。
竺子念没有推开倒在自己肩上的赵承玉,反而看着赵承玉无奈地摇摇头。
一夜无事到天亮。
睡得正香的赵承玉被阳光照醒,才发现自己躺在竺子念的腿上睡得安安稳稳。
赵承玉忙爬起来问道:“我怎么睡了?怎么你都不叫醒我的?”
竺子念道:“我醒着便是了。”
赵承玉看着竺子念,挠挠头道:“我还直接睡在你腿上,不好意思呀”
竺子念道:“无妨。”
赵承玉道:“那我们赶紧回安察府吧,看有没有人来报官。”
赵承玉说完便想走,见竺子念许久都没动作,便觉奇怪问道:“子念,怎么不动呀?”
竺子念一手抬腿道:“我脚麻了”
“有事冲我来!”
赵承玉定定注目那挑事男子,眼神充满着锐气。
“子念,你退后。”赵承玉侧过脸对身后的竺子念叮嘱道。
竺子念叹了口气,为何他总觉得自己需要保护?
“你才是应该退后的那个人。”
话罢竺子念正想上前,突然头上吃痛,像是被人扯住头皮。
竺子念回头,发现赵承玉正抓着自己的发尾。
“阿玉,你干嘛”
竺子念摇头想甩开赵承玉对自己头发的束缚,奈何赵承玉却不放手。
“行了,荷包拿到就行了,我们都别闹事了。”
方高平望着眼前这人,眼前这人白衣翩翩,就连随身的折扇也如他般洁净,淡淡眉目带着微微的浅笑,只有白衣上细小的血污提醒着自己,面前惨死的洪阳出自于他杰作,而自己的下场也许比地上这人更惨不忍睹
“可惜了”阎白拢了拢散开的衣袖,“让方公子失了这般忠诚之人”
方高平失魂的眼目顿闪,换上一副复杂的表情,没有言语却是向后退了两步。
阎白转面望了一眼竺轩云,接着道:“常博之死皆由我这位小友所为,而此事本与我无关,而我没想到来的人竟是方公子”
阎白扬起一脸笑容,“巧得很!我也正好有些事由要与方公子理理清楚!”
方高平抬眼望去,眼中没有诧异,只有几点即闪而过的惊恐,“我与你有什么事由”
“当然有!”阎白道:“你炸我晶场之事刚过不久,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方高平微瞪双眼,提高了音量,“什么晶场?我没有炸你晶场!”
阎白咧嘴笑了起来,还摇了两下头,“方公子若是个敢作敢当的汉子,我今日便也留你个全尸,没想到你却如条丧家之犬,连个‘是’字都不敢说出口,真是死不足惜呀”说罢脚尖拨弄一下地上渐渐发冷的尸首,“要是他知道他的主子这般懦弱胆怯,还会这样护着你吗?”
方高平像是被刺痛般,张牙咧嘴道:“话不要说得太满!”
一旁观望的竺轩云突然大喊道:“他会用暗针!”话音刚落,一条银光朝着阎白射去。
“嗒嗒嗒”
三根银针碰到扇面,皆像碰上一堵墙般卸了气力,掉在湿润的泥土上连声音都没发出。
偷袭阎白不是方高平的目的,只见他一个回身跳跃,便串到了一旁的竺轩云后身,一根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到细针抵着竺轩云的脖颈,只离几寸便可入肌。
“别动!”身后响起方高平颤抖的声音,“你见识过我的银针的!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听我的话!”
方高平对着摇着扇走近的阎白道:“别动!我的针上下了毒,只要刺入皮肤不过半刻就会毒发身亡!小心你这个小友的命!”
竺轩云全身僵硬就如一个木扎人,生怕自己一个晃动,这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便会进入自己的脖颈!
阎白面上不见着急,却有些无奈。
竺轩云赶先开口:“你找错人了!我跟他根本不熟!你用我威胁他是没用的!”
“闭嘴!”方高平怒吼:“我死了也要拉你做垫背!”
“姓阎的!今日要不我独自离开,要不我跟你这个小友一起死!选一个吧!”
竺轩云惊恐地看着阎白,跟他复仇的欲望相比,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阎白!”竺轩云忙道:“我先前救了你一命,你可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嗯”阎白沉思道:“刚才在火场里救了你一命,你可忘了?”
竺轩云听到这,完全慌了,“你们自己的恩怨自己了结,为什么要拉我这个无辜之人给你们搅和!方高平!你们出去一对一打过!这才是真汉子!”
“闭嘴!!”方高平额上青筋暴起,他深刻明白自己根本不是阎白的对手,与他一对一便是送死无异!
“阎白!”竺轩云大喊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可不能就此牺牲一个无辜之人呀!你让他走吧!”
耳后响起暗沉的话语,“很好,接着讲,只要我能离开,你也就安全了”
竺轩云可不在乎他的生死,可自己这条小命就在他手上,保住他的命就是保住自己的命!
阎白笑道:“竺公子可是怕了?”
“废话!你一念之差,我这条小命就要没了!”竺轩云欲哭无泪,刚捡回条小命现在又要遭此一劫!
“既然竺公子开了金口,我自是要考虑一下,只是”阎白道:“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我刚才救你一命,便是报了之前你救我之恩,恩报了,仇也得报,今日大仇是否得报,还请竺公子成全”
“阎白!我不跟你废话了!放不放我走一句话!”
竺轩云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听不到两人的说话,只感觉耳边一阵嗡嗡响,脑中忽然闪过那日庭院中,顾风亲自示范的防术
抓住大拇指,再反手压制
脑中所行之处,无意识动作也跟着行动,晃眼间,竺轩云竟真控制住了方高平的手!
方高平实在没想到此人还懂得防身之术,正欲夺回主动权,忽一块迅疾的黑影袭来,在身后的石柱上嵌入,是一块带着棱角的小石块,上面还带着黏糊糊的稠血
竺轩云感觉到面上有点点湿冷的凉意,转眼望去,方高平瞪着的双目大凸,额间一个空洞的缺口直通脑后,半透明的红色粘稠物慢慢淌出,方高平也倒了下去,抽搐几下后便没了声息
竺轩云望着慢慢走近的白色身影,在背光处只能看到他唇边勾起的好看弧度,这般好看的笑颜应与春风相伴,而不是血肉横飞的残忍画面
不知道多久没眨眼,竺轩云只感到眼睛酸胀发涩,便机械式地眨了两下,一阵酸意却蔓延更开。
脸上攀上些许凉意,竺轩云一下子回了神,阎白指骨明晰的双手正托着自己的脸,与自己脸上此时的凉意还冷上几分。
“方高平跟官府的人有些牵连”磁声响起,却如同从阴间传来,“今目睹我杀了两人,为了避免麻烦”
更大的恐惧攀上心头,竺轩云喉间忍不住咕噜一声,身体像是不听使唤,又像是听从身体的安排,就只是僵硬着。
脸上的手动了,将脸上的点点凉意抹开,抹了又抹,直到摩擦的地方微微发热
“你会保守秘密的,对吧?”唇边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笑意,明晃晃如同他发亮的贝齿。
竺轩云愣了半刻,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