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娘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嫁去周家。”苏昕垂眸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我以为我放得下的,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我以为我做得很漂亮。可是对不住,我知道我不该也不能说这些。”
她太过羞惭,默然无语。
九娘眼睛发酸,心疼地安慰道:“阿昕,没事的。你说,你说真话,不要说那些漂亮话,你看清楚自己的心才最重要,你跟我说,我听着。”
苏昕抬起眼,泪眼朦胧:“我真的尽力了阿妧。可我每夜都睡不着。我不该为了断了自己的心思去害周家的郎君。我一点也不高洁。我现在骑虎难下,家里也不可能悔亲。可是再不说只怕没机会说了。我贪心,我有愧于你,也有愧于周家。你骂我罢。”
九娘急道:“不不不,阿昕,你能明白过来就好。求求你,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嫁去周家。你告诉阿昉!他一定有办法的。我不怪你,更不会骂你。”
苏昕怔怔地看着她。
“我也和你有过一样的心思,我懂的。”九娘柔声道:“阿昕,婆婆已经应承允我南下苏州去我大哥那里,帮助先生开办孟氏女学,这几年暂不议亲。今日正打算告诉你们。你明白过来才好,至少不要再为难你自己逼迫你自己。”
苏昕情急道:“那太初他——”他该有多失望多难过。若是阿妧因为她说了真话退让,她又怎能心安。
“九娘子。”惜兰匆匆赶了过来,递上一封信,退到一旁静候。
九娘取出信笺,展了开来。苏昕退到一旁,只看见在九娘手中的信笺已经泛黄。
九娘扫了几眼,又细细看完一遍,脸色大变:“阿昕,你先随六姐和公主上去,我有些事,稍晚在落英潭见。”
“不如我陪着你?——”苏昕迟疑道。
“无妨。”九娘福了一福,匆匆跟着惜兰往回走,遇到玉簪一众,只交待让她跟着王坚和金盏就好。
苏昕目送着九娘离去,泪水扑簌而下。她终于还是做了自己看不起的那类人,竟对着阿妧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那个苏昕吗?又或者这个才是真正的她?
惜兰领着九娘,沿着石阶走了不多时,忽地身子一矮,往旁边花林中穿了进去,看似连路都没有,都是杂草野花。
九娘前后看看,停下了脚。惜兰回过头笑着说:“九娘子放心随奴来。”
九娘捏着手中父亲生前的笔迹,不再犹豫,矮身踏进杂草中。
惜兰却斜斜又往山顶而行,九娘紧跟着她,走了一刻钟,眼前一花,已没了惜兰的人影。
“惜兰——惜兰——?”九娘停下脚,左看右看,这片桃花林繁杂无序,密密麻麻,枝条交缠,日光虽然还照得进,比起山路那段昏暗了很多。
林中惊起几只鸟,扑簌簌飞走了,九娘抬起头,见到树顶的枝条摇了几下。
“六哥?”九娘往前又走了几步,有些压不住的烦躁:“六哥?”
四周静悄悄的。
“赵栩!”九娘大声喝道:“赵栩!”
“我在。”
九娘霍地转过身,身后四五步外的桃花树下,赵栩正负手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已经看了许久,又似乎才只看了她一眼。可是他站在那里,仅仅两个字,九娘就松了一口气。
你在,我在。我在,你在。她说不清楚赵栩为何能令她不再慌张,不再忧惧。可她就是定下了神,安下了心。
日光透过浓密的花叶,浅浅地照在赵栩脸上,暗香疏影。九娘一时有些恍惚,这场景,这两个字,似乎在她梦里出现过好多回。接下来他会喊自己的名字,不是金明池时声嘶力竭恼怒不甘的喊声,不是粟米田里急迫万分撕心裂肺的喊声。
是轻轻的,像叹息一般的呢喃。
九娘一阵心慌意乱。梦里的赵栩会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呢喃也会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她想闭上眼甩甩头,甩开这梦境,可神使鬼差的,她竟然舍不得闭上眼。
赵栩贪婪地看着眼前有些恍惚的九娘。她鼻头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急汗,细瓷般的肌肤上泛着桃红,似乎在看着自己,又似乎透过他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她脸上有瞬间安心下来的踏实,有些迷茫,还有些羞愧。
“阿妧。”一声喟叹,发自肺腑。赵栩一步一步,朝九娘走去。他既然已经费尽心机卑鄙无耻了,若还不能达成所求,又怎会甘心?
九娘只觉得头晕目眩,是梦?不是梦?她手指尖一阵发麻,一用力,手中的信笺提醒了她,这不是梦。她垂眸微微屈膝:“六哥。”人就往后退了一步:“请问六哥,这个从何而来?”
赵栩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也自嘲自己竟然期许过她不会只关心这封王方手迹。他摇了摇头,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阿妧。”这两个在他唇齿之间往返过千遍万遍的字,此时道来,千言万语,还是一声叹息。
九娘只觉得眼前不是上次雨中给自己撑伞的赵栩,更不是那个一怒之下扔掉喜鹊登梅簪的赵栩,眼前这个赵栩,似乎和自己梦里的赵栩重叠了起来。她才镇定下来的心神,被他一唤,又乱了起来。
九娘不自觉地又连退了两步,背后顶上了桃花树干,撞落花雨一片。那经年的老树干坑坑洼洼纵裂结痂,撞得她背心刺疼。
“你啊——”赵栩一伸手,将她拉近,手指在她背后轻拂了几下:“撞疼了没有?”那口气,似乎他们还像从前一样,比起小时候,少了两个字:真笨。
他手指到处,疼痛就变成了酥酥麻麻,令人方寸大乱,比疼还可怕。
喜欢汴京春深请大家收藏:汴京春深更新速度最快。(记住本站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