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时,柳如眉刚得了南城百灵鸟的歌后称号。
歌迷都说她是实至名归。
本就是官家闺秀,通体气派不同于旁人。家境殷实时是闺门翘楚, 如今沦落风尘, 也出人头地,拿了歌女魁首称号。
这些话,极具讽刺、滑稽、富有戏剧性,也正因如此, 柳如眉才格外吸引人。
玫瑰舞厅的歌迷分成两个派系:一方爱重柳如眉这种风雅清高的, 另一方则偏爱传统歌女那种卖弄风情的款式。
为此, 常有人嘲柳如眉假清高,两方人马时常争辩不休,打个头破血流。
唯有柳如眉知晓,什么高门落魄女呀,全是她编织的谎话。也不过是为了给歌女生涯添彩,好多赚些银钱。唱戏伶人有自家的青罗行头, 而这一重虚假的故事,也是她在舞厅裏行走江湖的行头。
世人总是愚昧盲目的, 只要她铺上一层华丽的绸衣, 教人看直了眼,哪管底下多少臭虫虱子。
她是天生的表演家, 诱得歌迷们趋之若鹜, 争先恐后来奉承她。
柳如眉是个聪慧的姑娘,她知道将自己塑造成清贵官女子沦落风尘有多么得利。当她家世高尚的时候,这些凡夫俗子哪个能同她亲近?只可远观, 心痒个不休。
如今她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些大男人的保护欲便汹涌澎湃而来了。各个都要当她生命裏的英雄, 成为她的救世主。
只因柳如眉是高贵的、不可触碰的官家女。如今家道中落,男人们得了时机,可不得日日亲近?
也有这样一层身份背景在,柳如眉也能同旁的歌女区分开来。她是特殊的女子,能够使小性子,能够发脾气,可以时冷时热如同猫儿一般。
她也可以挑选客人与金主,只挑拣自个儿爱的伺候。被她选上的男人与有荣焉,被她舍弃的男人曲意逢迎,求她青睐。
物以稀为贵,谁都能浅尝一口的事物,反倒不新鲜了。
客人们说柳如眉是香的,旁的同僚歌女可就骂她坏行业规矩,假把式,一颦一笑全是臭的了。
她们怨恨自己没有柳如眉那凄惨身世,要是她们也是官家之后,不也得金主追捧?
这些歌女越是嫉妒,越是想揪住柳如眉的把柄,也教她如临大敌。
柳如眉想,若她有朝一日,秘密败露了,该当如何呢?
若是让这些女孩们知道,她并没有显赫家世,也从来没有官家背景,她的爹妈不过是乡巴佬,那该怎么办?
金主们会不会气她欺瞒,恼羞成怒报覆她?这些妒恨她已久的歌女们,会不会沆瀣一气,对她落井下石?
柳如眉不敢想,她接连好久都做噩梦。
在梦裏,那些戴着不同人皮面具的歌女们朝她指指点点,娇声议论——
“我当柳如眉真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呢!原也是个乡下泥腿子的种!”
“真是笑掉大牙了,装什么闺秀小姐的清高!”
“真有意思,她的歌迷闹着要她赔偿歌会票钱呢!”
柳如眉午夜梦回,总是被这些污言秽语吓出一身冷汗。
某天,那个噩梦来临了,她的好日子t到头了……
每一日醒来都是新的朱红洒金的洋场。
昨日倦了的脸皮,睡一晚便容光焕发,又融到今日的人情交际中。
柳如眉今儿起的早,一大清早,经理就对她嘘寒问暖,搞得柳如眉怯生生地道:“经理可是有什么事吗?”
平日裏,经理都眼高于顶,手下掌管不少歌女舞女,即便柳如眉能赚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巧言令色捧着她。
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有求于柳如眉,或是她发迹了。
果然,经理道:“有个出手便是两条小黄鱼的主顾点名道姓要见你,这才头一回邀约就这般阔绰,好姑娘,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柳如眉微微蹙眉,一面欢喜赚钱,一面又十足忧心。
这样霸道花钱要见她的人,想必不如之前接待的金主待她礼遇。
要是她真受了什么折辱,恐怕经理看在钱的份上,只会劝她忍气吞声。
说句不好听的,她只是个赚钱的工具人。
柳如眉就怀着这样的心绪,诚惶诚恐入了包厢。
面前的主顾,她从未见过。
鞋尖刚踏入门,身后的路就被人堵死了,门板也关得严丝合缝。这样註重隐私,只怕来者不善。
柳如眉嗫嚅:“先生好,我是柳如眉。”
她的嗓音极为动听,犹如出谷黄鹂。
捧场的客人,头一次听见她这一把曼妙嗓音就该开腔夸讚的,可眼前的男子迟迟不动。
好似他并不是为柳如眉的声音而来,他另有所图。
一个客人,不为歌女的嗓音而来,那他想要什么呢?总不能是为了观摩她的高雅情操吧?细思起来,让人不安。
许是吓唬柳如眉尽够了,男人终于开口:“柳小姐,你的父亲近来可好?”
柳如眉撇撇嘴:“家父早年辞世了,如眉如今是无父无母的孤女……”
客人闻言便笑:“要我把你父亲拎到你跟前来,你才肯承认吗?”
听这话音儿,像是知道她的秘密,柳如眉吓得面色惨白。
见状,客人圆融地道:“莫要害怕,我来此处,不是为了威逼或恐吓你的,我是来请你帮我一个忙的。”
“帮忙?”柳如眉的眉头深深纠结在了一块儿,愁容不展。
客人将一罐药水与一张照片推到柳如眉面前,诱哄:“柳小姐帮我接近照片上的这位先生,同他相处时,再把这药水兑入他的茶汤中。待他喝过三五回后,便是时机成熟时了。届时,我要你想方设法引他到东苑远郊的一处废楼来,剩下的事,交由我等就好。你若办得好,事成之后,我不但会对你的家世守口如瓶,还会给你四根小黄鱼作为谢礼。”
柳如眉不傻,要是这药水有毒,那她不成了杀人凶犯了吗?
于是,她犹豫不决,问:“这一瓶药水,不会伤人性命吧?我可不敢干伤天害理之事。”
“柳小姐放心,这不是什么虎狼之药,害不了他的命。”
柳如眉咬了咬下唇:“可是,我也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位先生,如何同他打交道呢?”
客人道:“你放心,他自会来寻你的。只是劳烦柳小姐虚与委蛇,哄他放松警惕,喝下茶汤了。”
柳如眉仍是犹豫不决,她明知眼前是火坑,怎敢贸贸然跳入呢?
于是,她开口要再问:“为何寻上我?”
她的问题这般多,要惹得客人不满了。对方蹙起眉头,厉声道:“柳小姐莫要给脸不要脸。别忘了,你的把柄仍捏在我手中。若是我将你家世抖露出去,你还想拿官家女的名头吃饭,恐怕是不能够了。倒不如咱们都省心一些,你装聋作哑为我办事,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银钱,咱们就算两清了。”
如今她进退维谷,只得照做。
无非是逼她引诱这个照片上的男子,好餵人喝药罢了,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这人是她歌迷吗?为何会主动来亲近她?
若这人知道眼下的圈套,又怎会轻易钻入?
柳如眉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了,她没时间想,也不必去想,老实办事便是。
头两日,柳如眉日日观摩照片上的男人,却没在舞厅见到过此人,对于他的行踪也不甚明了。
那位客人说,这男人会来找他,可是眼下人呢?影子都没见着。
客人该不会还说她办事不利,将她的事情抖出去吧?
柳如眉愁得夜不能寐,终于在某个下班的晚上,她徒步去咖啡馆裏买西点,在买完糖霜面包回程途中,同一名戴墨镜的男子相撞。
对方的墨镜摘下,露出一双饱含歉意的俊俏眉眼。
柳如眉眼前一亮,心道,这不就是照片上的男人吗?
于是,她故作娇俏地垂下眼睫,伸出纤纤手指,帮着对方拍西点糖粉,歉意地道:“这位先生,臟了你的外套实在不好意思!若你不介意,待我帮你清洗完衣裳,再还你好吗?”
清洗一词不过是拙劣的借口,聪明人都知晓她是有意兜搭,而那名男人似乎也是愿意附和柳如眉的甜蜜计谋。
他从善如流褪下外套,顺势攀交柳如眉。
那样一个温和的凉夜,两人的缘分缔结了。不管是孽缘还是正缘,总之,柳如眉初初完成了任务。
柳如眉知道眼前的男人姓郑,此后她亲切地唤他郑先生。
柳如眉帮他浆洗外套的时候,发现了一张他随身携带的黑白照片。照片裏有一个笑得温婉的女子,美貌不算惊为天人,可也有几分小家碧玉。
柳如眉心想,这位郑先生是有些痴缠这名女子的,还将她的照片日夜携带身上。
再后来,柳如眉和郑先生接触渐多,打了不少照面。她虚与委蛇,同人暧昧周旋。
也不知是她的美貌抑或歌喉起了作用,郑先生待她十分热络,好似对她芳心暗许。
不久后,男人就成了她寓所常客,时常会同她夜间谈心。
不过柳如眉没打算为了钱献身,因此也只是口头暧昧点到即止,并无深入接触。
某日,柳如眉邀请郑先生来家中做客。
她想起那时看到的女子照片,玩笑似的问起:“郑先生口口声声爱重我,可分明口袋裏还装着旁的女子相片,想来你待谁都一个样儿,偏疼我也不是独一份的!”
郑先生一听这话,原本含笑的眉眼顿时肃然,他抿着唇:“那位是我太太,她逼着我要随身携带照片的。我实在厌烦她,怕她喋喋不休,故而照做。不过柳小姐放心,不日后,我就同她提离婚。”
柳如眉心间一跳,问:“啊呀,那我做了拆人婚姻的第三者,那多不好呢?”
“这有什么?自古男欢女爱,只要你我愿意,在一起不是理所应当吗?况且,我同她离婚再寻你,也不算耽误她!”郑先生轻描淡写说完这句,好似真不将自个儿太太放在心上。
这样的男人,真是渣得明明白白。
柳如眉待他全无愧疚了,可放心害这样的坏男人。
柳如眉挨坐到郑先生身旁,巧笑嫣然:“我才不信你口中的胡言乱语,哪个男人稳住情妇,不都说不日便会离婚的?有朝一日大房打上门来,我百口莫辩。那时,你为了稳住太太,肯定胡诌我是狐媚子,推说是我勾引你!”
郑先生听她嬉笑:“眉眉,你真是太多虑了!也不看看我自打同你结识以后,日日跟你厮混,巴不得再不回家去。”
柳如眉笑了一声,不再讲话。
夜深了,柳如眉不想郑先生在她家留宿,于是她转身,打算给郑先生沏一碗茶汤,再劝他家去。
柳如眉把之前那名客人给的药水混入桂花蜂蜜中,用甜味掩盖药水浑然天成的古怪香气。她拿汤勺舀上一勺桂花蜜,冲泡茶水,餵郑先生喝。
这是他第三次喝茶了,今天入嘴下肚后,应该算完成那名客人交代的事了。
屋内只有一只老化的电灯泡子上下摇晃,照得人影重重,周遭不算亮堂。
柳如眉认真搅动玻璃杯裏的茶水,避免飘出任何惹人生疑的异味。
今日和往常有些许不同,平日裏郑先生总是很聒噪,和她打趣闲侃,今天却格外安静,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柳如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倒映入玻璃杯壁的客厅光景。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不大对劲的事物。玻璃杯表面映出她身后的景象——有人蹑手蹑脚走来,步步紧逼,仿佛要紧贴上她的身子。
特别是那人缓缓展开负于身后的手,那五指间,紧攥着一把泛起银光的尖锐利刃。
是郑先生!
他想做什么?!
柳如眉咽下一口唾液,不敢打草惊蛇。
她腿脚发软,掌心满是细密的热汗。
该怎么办t?
她要命丧于此吗?
这郑先生是发现了什么,起了杀心吗?
他究竟是何许人?
柳如眉后悔同他接触,她就是那只不知死活的羊,现如今羊入虎口!
电光火石间,柳如眉心生一计。
她故作惬意姿态,背对着郑先生,娇声道:“郑先生,我仔细想了想。你如今爱重我,和我一块儿待着。赶明儿看上旁人,又和别人你侬我侬。我还要在玫瑰舞厅混呢,可不能让你辱没了我的名声。为了掩人耳目,咱们日后就别在青峰寓所会面了……我在东苑远郊有一处不为人知的房产,咱们下回在那碰面吧,必不让人瞧见!”
柳如眉这一回,也有诈郑先生的意思。
若他真想动手杀人,当然是要寻个无人问津的地方才好。
柳如眉这一回,真是打瞌睡递上枕头,他不该推辞。
只是柳如眉心跳不止,不敢赌自己究竟有多少生还概率……
她好似隐约明白那名客人为何要寻上她了,或许是他知晓郑先生会对她动手。知道郑先生会一步步靠近她,获取她的信赖。
故而,客人事先买通她这个猎物,借以蒙蔽郑先生这名猎人!
柳如眉不敢回头,生怕撞见郑先生行凶画面,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郑先生定然会杀人灭口的!
幸好,郑先生听到她的提议,决定换个地点下手。
柳如眉眼见着郑先生收回刀刃,神色如常地坐回沙发裏。
此刻,柳如眉才敢若无其事地回头,将茶碗奉于男人唇间。
她笑颜如花:“就明儿下午三点吧,我在东苑等你,亲自领你去咱们的爱巢。”
郑先生打量着她,随后将茶碗裏的茶汤一饮而尽,道了声:“好。”
猎人对于囊中之物都会放松警惕,殊不知猎物也会狗急跳墻,反咬一口。
柳如眉不敢再和这样可怕的男人周旋了,她要尽快完成任务,随后摆脱这一切……
隔天早晨,柳如眉从那名客人口中知晓了楼房详细的地址,还拿到了定金。
她手裏紧握金条,生怕自己有钱没命花,于是开口:“不行,我做不了!”
“哦?你是在同我谈条件吗?”客人淡定地道。
柳如眉抿唇,不敢违背此人的指令。
可又怕她贸贸然去寻郑先生会命丧黄泉,她踯躅不前,犹豫良久,还是开口:“要是我死了呢?他……他分明会杀人的!”
客人没想到郑先生暴露得这样快,一时哑然。
良久,他把一只含有麻醉药物的针剂递给柳如眉:“若他动手,用此物可让他丧失行动力。你乖乖的,完成了任务,继续做你的歌女,对你还有你的家人都好。”
柳如眉知道现如今是骑虎难下,她怕郑先生,那眼前这个又是什么好人呢?
要是惹恼了他,万一他发起狠来,柳如眉就能幸免于难吗?
柳如眉没了法子,她只能老实照做。
下午,柳如眉同郑先生在东苑城区见面了。
这是一片远离南城喧嚣的凈土,四周荒凉,建筑不多,基本都是一些荒废的宅子。
柳如眉领郑先生去往一栋许久没人进入的小楼,房门没有上锁,抬手一拧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