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夜宸看了一场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当姐姐的管教弟弟,他还能插手不成?老实闭嘴吧。
隔天,尹颜又把自个儿闷到房间裏了。
倒不是生谁的气,而是她在反省自个儿。
是不是她管教无方,一直耽误尹玉上学堂,所以才将他养成这样泼皮性子?
尹颜一边想,一边把枕头闷在脸上。
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是杜夜宸隔门在喊她:“尹小姐,你在吗?”
尹颜翻了个白眼,心道:人前亲昵喊“阿颜”,人后立马生疏喊“尹小姐”,这厮真真表裏不一。
尹颜问:“有事吗?”
杜夜宸深思一会儿:“我想起一桩有关郑先生的事,想去问一问郑太太。你要一道儿同行吗?”
和案件有关啊,尹颜立马翻身起来,嘴上嚷嚷:“劳烦杜先生等我一会儿,我这就来。”
尹颜挑了一件深咖色宽边长袖旗袍,外搭一件枫叶色毛呢大衣。她今日有意穿得素凈又轻便,正好合适出门见人。
杜夜宸心裏头藏了事,也没多和尹颜扯闲篇,两人坐黄包车来到郑太太所在旅店。
还没客套两句,杜夜宸便问:“有一事此前忘记问了。”
郑太太忙道:“郑先生尽管问。”
“郑先生是亲自留在家中的私奔信吗?”
郑太太没想到杜夜宸问的是这个问题,当即一楞:“不是,是他差酱铺的伙计送来的,还留下口信给那伙计,说是两天后,让他送来给我。我把这事儿也给探员说过了,大家都说,这是我先生怕我立时追出来堵他和情人私奔的路子,这才差人两天后同我打一声招呼,劝我别去寻他。待两日后,我再要去追,恐怕寻不到人,也来不及了。”
郑太太聊起往事,有些许落寞。她还是不信,她的丈夫会弃她而去的。
杜夜宸瞇起眼睛,问:“伙计确认送信的就是郑先生本人吗?”
“嗯,他认识我先生的样貌,不会出差错的。”
“是哪天发生的事?”
“伙计好像是14号送来的信,那我先生应该是12号早上递给他的。”
尹颜见杜夜宸玩味琢磨此事,心下好奇。她偷摸拽了拽杜夜宸的衣角,悄声问:“有哪处不对劲的地方吗?”
杜夜宸小声道:“我那时打听过,柳如眉带郑先生去荒楼差不离是12号下午的事。若郑先生自打被柳如眉骗去荒楼便没回来过,那他应该也料不准自个儿会有去无回。既如此,又为何要事先留下私奔的书信给伙计呢?”
尹颜也奇了,倒吸一口凉气:t“难不成,他本打算做完柳如眉这一票就私自逃跑不归家的?故而特意留下私奔信,让郑太太死心?”
尹颜和杜夜宸窃窃私语一阵,郑太太又不是个聋子哑巴,从只言片语裏拼拼凑凑,也能猜出个大概轮廓。
她心间惶惶然,怯怯问:“尹小姐,你别瞒我,你是不是知道我先生消息了?”
尹颜下意识看了杜夜宸一眼,眉头一挑,示意他拿主意。
究竟是说还是不说,总得给个章程。
杜夜宸无法,对她颔首:“你说吧,我出去寻一寻酱铺的伙计。”
果然,麻烦事就丢给她做,自个儿躲懒!
尹颜剜了人一记,搀着郑太太坐到屋裏的红木西番莲纹沙发上。
许是为了夜裏安神,郑太太在房中熏了香,那香炉裏,一蓬又一蓬的烟雾弥漫上来,直冲天花板。
尹颜忽然想到了一桩闲篇,说是屋内点一线香:若是烟径直上青天,便是阴气不重,没有孤魂野鬼在旁侧游荡;若是香自燃起后,就斜斜往下坠,不是风刮雨打所致,那便是旁边有不干凈的玩意儿。
如今这香烧得好好的,烟雾也漂亮,那郑先生应该没有做鬼回来串门的,兴许还活着吧。
尹颜有的没的想了一堆,再提起精神来应付郑太太的话。
她说完这几日的见闻,果不其然,郑太太事先再三保证会坚强,听罢还是捧着脸,哀哀哭了一场。
待那哭声小去,杜夜宸也领着伙计回来了。
当着郑太太的面,杜夜宸再对一回伙计的口供。
他问:“如今是月初了,合计一下,那封私奔信是郑先生上月12号给的你?”
伙计点头哈腰:“回先生的话,真是上月12号早上给的我。早前郑太太审犯人似的问我半天了,该说的我都说过了——那天早上,郑先生来酱铺寻我。他把这信给到我手上,说两日后,他要是没别的吩咐,那就代他交到郑太太手上。”
尹颜皱眉,插嘴:“等一下,你方才讲到‘别的吩咐’?怎么?他还和你说,可能他还有旁的吩咐?”
伙计如梦初醒,补上一句:“哦!我想起来了,他那时说呀,他要是能回来取,这信就让他自个儿交了。要是两天内没来拿,就让我代劳。”
伙计差事都按照吩咐办了,因此这句话对他来说无关痛痒的话,他没提起。
现下尹颜追问,他才后知后觉记起来。
杜夜宸给了伙计跑腿的小费,和尹颜、郑太太在旅馆裏商量事情。
尹颜蹙紧眉头琢磨半天,总觉得哪裏怪怪的。
她自言自语:“要郑先生真打算手刃柳如眉,随后逃之夭夭,顺道给太太留下私奔书信,劝她不要来找……那他又何必再留一句话,说他可能回来取信呢?好似他自个儿也没做好决定,是畏罪潜逃,还是回到太太身边一样。”
杜夜宸若有所思地问:“若你要跑路,你会准备什么?”
尹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灵机一动:“那我会收拾好钱财细软呀!既是逃命,定然是携款私逃的,毕竟没钱寸步难行嘛!”
她说完这句,杜夜宸讚同地点了点头。
尹颜福至心灵,问郑太太:“你先生消失的时候,家中钱财有没有少了去的?”
郑太太仔细想了想:“没有。我特地去查了查账目,没有缺钱或亏空的地方,甚至家中金银珠宝都还留在保险柜裏。我先生是知道密码的,他没有拿走这些东西,说明他并无拿钱财养情人舍弃我的心思。故而,我才疑心他失踪一事不简单,委托杜先生和尹小姐帮我寻丈夫。我是晓得他心的,真的。”
郑太太一面温声软语地说,一面扑簌簌落泪,教人看了心裏头难受。
尹颜帮人顺了顺脊背,都不忍心继续往下讨论了。
她想了想,之前还以为郑太太单纯好骗,现在细思才知,郑太太真是绝顶聪明。
郑先生同她在一起,唯一可贪图的不就钱财吗?不然为何要和她结为夫妻?如今钱财都舍弃了,还留在一个女子身边,那只有为情所困了。
不怪郑太太相信郑先生的真心,就连她此时都对郑先生的为人将信将疑起来。
尹颜看不透郑先生这个人,还对他的坏心存侥幸。
于是,她道:“郑先生之所以没拿走钱财,难不成是想杀柳如眉得手以后再回来取?”
杜夜宸和风细雨地答:“不太可能,既然已经做好了杀人逃跑的准备,又怎会再多此一举回一趟家宅?他能走,显然是不相信郑太太,既如此,为何要节外生枝再到家中多添罪名暴露的风险呢?”
“是呀……”尹颜也闹不明白了。
说来好笑,他们居然在一本正经议论一个杀人凶犯的心路历程。要不是为了保全柳如眉的行踪与安危,这一切后续事宜,该托付给警察厅来处置的。
尹颜愁眉不展,只得将希望放在郑太太身上。
她问:“郑太太,你再想一想,此前你丈夫还有没有同你说过旁的,譬如流露出什么端倪来?”
“好像没有。”郑太太茫然地摇摇头。
她回忆此前种种。
郑先生要离开的前一天,他们还如胶似漆,好生温存了一番。
男女之间的事,无非就是香汗淋漓、耳鬓厮磨,床笫裏摸爬滚打。
郑太太气喘吁吁,依偎在郑先生怀中歇晌。
她有个小毛病,就是惯爱拿指甲去刮郑先生的脊背。那些嶙峋的伤疤好似表露了郑先生的英武,看起来格外有男子气概。
他的过去,她懒得知晓。只要眼前的人,今后都是她的,这就好了。
郑太太抚摸丈夫身上的旧伤,打了个哈欠,佯佯地道:“明儿出门给我带包子,晚间我还想吃蜜汁烧鹅。”
郑先生不语,只一下又一下顺着郑太太软滑的长发。
他这般沈静,惹得郑太太好奇心起,抬眼去瞧。
郑太太不解地问:“怎么了?”
郑先生回过神来,拧了拧她的鼻尖:“无事。我省得了。”
“嗯。”郑太太覆而闷回丈夫的怀中,被他哄着入睡。
半睡半醒间,她好似听到郑先生絮絮叨叨聊着家常。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同她说一些家中安排。
那温柔的情人音调,便是最好的摇篮曲。
这些事往后也能说,郑太太就没特地上心去听。
朦朦胧胧间,她记得一句:“过几日帮我把楼下抽屉裏的牛皮包补一补,那是你给我买来的。”
郑太太当时还笑,破烂货补什么,她再给丈夫买个崭新的便是。
如今知道郑先生一去不覆返,这些话都变成了警世之言。
郑太太猛然记起什么,她神色慌张。
尹颜瞧她不大对劲,正要发问。
岂料她刚要握人的手,转眼间扑了个空。
只见郑太太拎起裙摆,蹬蹬蹬跑出了门。
尹颜和杜夜宸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尹颜问:“怎么办?”
杜夜宸肃然道:“追去看看。”
两人紧跟郑太太身后,叫了汽车,追着她的车尾,一路行驶回郑家小楼。
郑太太翻找钥匙打开门,一进屋子,她都没来得及开灯,直奔储物室的一排排矮柜。
昏暗的室内,她拉开柜门,抻臂掀开一面绸布。
她好似瞧见了什么惊恐之物,立马瘫坐在地。
尹颜闻讯而来,手忙脚乱打开了电灯开关。
光照涌入房中,一晃儿驱散昏暗,一切陈设都映入眼帘。
郑先生奉托的柜子裏头哪裏有敝旧的牛皮小包的踪影?
藏在矮柜深处之物,明明是满满当当的金银钱钞!
眼见这一幕,尹颜瞠目结舌。
一个男人,不图金主的钱。非但如此,还将自个儿毕生积蓄都赠予那个朝夕相伴的女人。
这是什么?这是爱情。
杜夜宸慢悠悠地走来,他了然一笑:“加上目前这一线索,答案呼之欲出了。郑先生委托人送信给郑太太,只有一种可能。”
尹颜抿唇:“什么?”
杜夜宸斜睨郑太太一眼:“郑先生,希望自己有命能回来。若是没有,这些钱财便是他留给郑太太的傍身之物。”
尹颜懂了七八分了,她舔了舔下唇:“也就是说,他早料到此趟荒楼之行乃是鸿门宴,或许会一去不返。故而留下私奔信,想让郑太太死心,并且把钱财全部留给妻子,让她过好余生。可是,杜先生,饶是如此,我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你说。”
“他都知道去了荒楼会出事,又为何执意要去冒险呢?那柳如眉……真就非t杀不可吗?”
杜夜宸似笑非笑:“或许不是柳如眉有多重要,而是他即便不顾生死,也非要入柳如眉背后那名客人的圈套。”
“为什么呢?哪有人情愿赴死的?”尹颜似乎想到了什么,捂住了口鼻,难以置信地说,“该不会是怕幕后主使伤害郑太太,为了保全妻子,他选择将计就计了结这一桩恩怨吧?”
“谁知道呢?”杜夜宸拍了拍衣上的褶皱,好整以暇地道。
“不对呀!要是郑先生真有落网的心思,那他自己去找幕后黑手,任其摆布不就得了,何必绕柳如眉这一个大圈?”“保不准……是他本意并非如此。落网一事,乃是他被逼无奈的选择。”
尹颜嘆气:“咱们再怎么聊,都只是猜测。真相还得先寻到郑先生,由他亲口告知。”
杜夜宸睥着郑太太:“不过,就目前的状况。郑先生的心愿,恐怕是想让妻子再也别来寻他。太太当真还要违背他的意思,身陷这样的龙潭虎穴吗?”
郑太太楞神,思忖几分钟。
尔后,她攥住了尹颜的手腕,恳求:“我平素很听先生的话,他说的总有道理。可这一回,我求求尹小姐和杜先生……帮我找到他!”
郑太太鬼迷心窍到这种地步,尹颜也没法子了。
尹颜为难地看了杜夜宸一眼:“还得听杜先生怎么说……”
杜夜宸顺势敲竹竿儿:“事关生死的委托,还得加钱。”
郑太太不怕给钱,就怕杜夜宸拒绝。她感激涕零,忙不迭答:“该当的,该当的。我再给杜先生置备几根小黄鱼。”
话说到这份上,事情也算是定下了。
尹颜跟着杜夜宸离开郑家,路上咬牙切齿为郑太太平反:“杜先生,这种时候,你还勒索钱财,是人吗?”
杜夜宸瞥她一眼,冷冷道:“多花几两金银就哄得我为她卖命,是她赚了。”
“说得这般高尚,还不是趁人之危!”
“我问你,这一趟查下来,又是杀人未遂,又是福禄膏的,你真当前路平坦,能任你万事亨通吗?”
这话问倒了尹颜。
她当然知道,这桩事已经不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了。原先只是帮着寻失踪人口还好,如今香的臭的黑的白的大锅炖,真叫她追查,她心裏也是没底的。
尹颜不免羞愧,这一回,她事情确实没杜夜宸想得周道妥帖。
尹颜怯生生望了人一眼:“那你有几成把握能找到郑先生?”
杜夜宸笃定地答:“零。”
“啊?”尹颜愁眉不展,“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了?这酬金可怎么算呢?”
杜夜宸语塞,片刻,开口:“还说我冷情,你不也是一心惦记着钱吗?”
尹颜眨眨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生在世,总得为自个儿筹谋一些东西吧?”
“说得在理。”杜夜宸颔首。
尹颜得意地道:“那是!我可是很懂道理的,有空再给你显摆两句……”
她正要滔滔不绝,杜夜宸却堵住了她的话:“既然要多为自个儿筹谋,那我也有话要说了。”
“什么?”尹颜犹疑地问。
杜夜宸不怀好意地微笑:“若我不帮忙,寻到郑先生的可能性便是零。若我帮忙,那么还有七八成胜算。既如此,我占了大头,咱们酬金是不是不该五五开,而是得改成三七?”
尹颜呼吸一滞。怎么都没想到,杜夜宸狡诈,在这儿等着她呢!
“你!你!”她气得倒噎气儿,抬起纤纤手指,朝向杜夜宸,肩头一挫一挫,直发抖。
杜夜宸仍旧笑瞇瞇地道:“不愿意吗?要是不办这桩差事,舍弃酬金,咱们可谁都捞不着好处。”
这厮是要同她鱼死网破呀!尹颜就知道,这坏胚哪裏会让她称心如意的!
尹颜委屈极了,这些时日查案,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能这么贪图她二成钱?
尹颜咬住唇瓣,要挟他:“你就不怕我跑吗?要知道……当初我愿意留下来,全是为了这五成金银呀!”
杜夜宸不带怕的,他居高临下望着负隅顽抗的小姑娘,嘴角噙笑,慢条斯理地道:“有甚好怕的?先是李辉要拿你要挟我,后是赵家几百人熟悉了你作为杜某未婚妻的容貌……如今你与我的关系,人尽皆知。同我牵扯,你当你还能轻易抽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