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翌日, 艷阳高照。初冬头一回有这样大的骄阳,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尹颜陪同杜夜宸,来到警察厅裏。
他是为检举人私藏福禄膏而来的。
同禁烟令有关的事, 自然有探员招待, 毕竟做好了,大家都揽功劳。
送上门的举报人,那就是白得来的功勋,谁不喜欢呢?
探员问起杜夜宸:“那一批福禄膏, 藏在何处?还是说你的家宅附近, 有人聚众吸食福禄膏, 被你瞧见了?”
杜夜宸道:“没有。不过我通过一些隐秘的情报,得知了一批货的存在。具体还不便透露,只是要事先和你们通气,届时劳烦警察厅的探员们配合我,将其一举歼灭。”
杜夜宸这番话无凭无据,让探员很是为难。
他们出动是要看证据的, 一问杜夜宸内裏情况,他三不知。
那谁知道, 他是不是吃了盐闲的, 要和厅裏的人寻开心?
这样戏弄人的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总得谨慎一些。
探员犹豫不决:“先生, 这事情恐怕……”
杜夜宸道:“我这边自有安排,届时只需和长官这裏裏应外合,协助我一道围剿就好。这样惠而不费的事, 应当不会不做吧?”
探员犹豫半晌:“你的意思是……你要作为线人,为我们提供情报?”
杜夜宸笑而不语。
“行, 只要你的信息是正确的,咱们会尽力出力的。”对方没把话咬死,还要看杜夜宸之后的情况。
杜夜宸的事多了一分助力,尹颜也松了一口气。
回家途中,尹颜问:“你就有这么大把握,能逮住凤绘堂私藏大批福禄膏的把柄?”
杜夜宸道:“不过是随口一说,谁知道究竟能查到什么样的地步。”
尹颜被他这番话又说得悬心起来,问:“那你究竟有什么救郑先生的法子?”
“没有。”
“啊?”
杜夜宸慢条斯理地道:“我说,我没有任何能救郑先生的法子。”
“那你昨晚逞什么能?”尹颜又要被他气晕了,这厮能有个准话不?
闻言,杜夜宸斜了她一眼:“不过,打入敌方内部的法子,我有。”
“什么呀?”尹颜洗耳恭听。
杜夜宸风轻云淡地答:“拿你当诱饵。”
他话音刚落,尹颜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这男人不会是憋着什么坏主意吧?
见尹颜一脸菜色,杜夜宸莞尔:“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是吗?”
“对呢。”杜夜宸停下脚步,望向旁侧的尹颜。
他爱怜地抚上尹颜的脸颊,深情款款地道,“毕竟你说我……离不得你,不是吗?”
此时巷弄昏暗,路灯把人通体上下都洒上一层黄芒。
杜夜宸躬身瞧她,滚烫的鼻息落在她的耳畔,真似一对窃窃私语的有情人。
尹颜被他这一举动惊得魂不附体,想骂人又作什么妖,可话到喉咙,却说不出口。
她好似也不想打破此刻的沈静。
尹颜是在贪恋什么吗?
杜夜宸的甜言蜜语?还是那一点被人需要的暖意?
她快要迷糊了,被男人的话搞得目眩神迷。这不像自己!
尹颜醒悟,她快步朝前走着,逃离这个男人随时随地落下的恢恢情网。
这厮睚眦必报,定是想捉弄她!
待她意乱情迷之时,再笑话她的滑稽姿态!
毕竟之前,她也故意撩拨他心弦,教他方寸大乱。
尹颜怎可能让杜夜宸如愿以偿!
她咬牙道:“他休想!”
尹颜朝前快步走着,旗袍顶着风,勒住纤细窈窕的身姿,风情万种。
她才不想和杜夜宸一道儿回洋馆。
可就在她踏入一条巷弄时,身后传来一阵如影随形的脚步声。
“沙沙沙。”响动几乎要贴上她的脊背,就在她的背面,有人跟着……
是杜夜宸吗?尹颜警惕地回头。
她以为是杜夜宸追上来了,这一转身,才知道不是。
还没等她看到什么,尹颜就被人捂住了口鼻,失去了意识,陷入昏睡!
尹颜是被刺鼻的消毒水味呛醒的。
她记得这个死气沈沈的味道,总给人一种冰冷空洞的质感。她不喜这个气味,连带着讨厌起医院。
她眼珠子在乌泱泱的眼皮底子下滚动,心间恼怒,杜夜宸又在做什么妖?把她的房间搞得乌烟瘴气。
可转念一想,杜夜宸未经允许,绝不会擅闯她的屋子。
他虽坏,却一直都是矜持守礼的。
杜夜宸不爱强迫人。
那么这个味道的由头究竟是?
尹颜疑惑着睁开眼,许是昏睡久了,四面都是朦胧的幻影。好似冬日覆在温室玻璃窗上的雪花,不过一瞬就消融,留下若有似无的水渍残影。
她不动声色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医院病房。
那股子死人味又飘过来了,钻入她的鼻腔,几乎是无孔不入,扎得她脑仁生涩得疼。
她躺在病床上,捂住额头。
就在抬手的剎那,尹颜发现自个儿的皓腕上有一道数字纹身,上面写着:203。
这是什么?她什么时候在身上刺雕青了?
尹颜疑惑地想着,沙哑出声:“杜先生?你在吗?”
这时,有护士发现了她,急急冲入病房,喊:“医生!医生!病人醒了!”
还没等尹颜寻到鞋子下地,眼尾缀着一枚黑痣的护士小姐就拦住她的去路,将她拥回了病床上:“你可不能下来,还要做检查的。”
尹颜不满她的独断,只蹙眉问:“杜先生呢?我要见他。”
“杜先生?”护士小姐懵了,她同一侧身着白大褂的医生面面相觑。
医生斟酌措辞,小心翼翼地问:“尹小姐,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尹颜抿唇:“我同杜先生外出喝酒吃炙肉,后来在巷子裏受到惊吓,再醒来……就到这儿了。”
医生忧心忡忡地道:“尹小姐,实际上你已经沈睡好几个月了。你现在记忆裏的生活,或许只是一个相对真实的梦。这样说吧,世人醒着的时候多些,就会专註于生活中发生的琐事,若是睡着的时辰多,又会把睡梦比照做现实,沈溺其中。你睡了好些时候,没有现实裏的记忆,自然就把梦境当真了。”
尹颜困惑地抿唇:“别同我说这些!你们把杜先生喊来,我要找他。若有话,我也只对杜先生说!”
护士一脸为难:“尹小姐……咱们从未见过什么‘杜先生’,恐怕是你说了胡话。”
闻言,尹颜错愕不已。
她怎可能相信那些清晰的记忆皆是幻境?只是……此处非同寻常,恐怕她一时半会儿逃不开,还是虚与委蛇片刻,再做打算。
尹颜安静下来,又老老实实坐回床边。
许是有担忧抑或害怕,她连床榻都不敢坐实,整个人如坐针毡。
尹颜娇声道:“哦,那我明白了。”
“你能理解,那再好不过了。”护士小姐放下心来,给尹颜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尹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满腹算盘打得劈裏啪啦响。
她侧头,问:“护士小姐,多谢你们这几个月不辞辛劳的照料。不过我觉得我好得差不多了,是否能安排出院了?”
护士看了医生一眼,对方顺势接话:“自然。尹小姐再留院观察几日,我们去联系你的家人,让他们来安置你。”
“我还有家人?!”听得这话,尹颜不免惊叫出声。
这一举动,把在场的人吓傻了。
护士小姐怜爱地看了尹颜一眼,从纸包裏拿出一枚药,递给尹颜:“尹小姐,这是治疗你臆想癥的药物,一日一次,你要定期服用。”
她大有要拿药丸堵住尹颜口舌的架势,好似尹颜不吞药,她便不罢休。
尹颜无法,只得从善如流地用嘴接过药,再顺下一口温水。
护士观察仔细,看她喉咙上下一滚动,这才满意关门离开。
临走前,护士轻声说了句:“尹小姐,你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尹颜背对着阖上的门,缓慢从舌头底下挪出那枚药,塞到衣袖交迭的褶皱裏。
她没病,平白无故吃什么药?
尹颜静下心来,听门外走动的声音。
待护士和医生走远,她小心翼翼地下床,蹑手蹑脚迈向门边。
尹颜拧动门把手,想把病房从内打开,岂料外头上了重重一把锁,将她困于其中。
哪家医院会把她当成囚犯一样关在t监牢裏?
她又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尹颜纵有满腹疑惑,也不敢贸贸然行动。
她生怕打草惊蛇,惹出什么祸端来。
尹颜一面猜测,这究竟是不是杜夜宸捉弄人的把戏;另一面又自我反驳,视财如命的杜夜宸可不会折腾出这样劳民伤财的陷阱,就为了图她一场笑话。
尹颜想到护士和医生一本正经的说辞,不免疑惑……难不成此前种种真是一场黄粱大梦?
尹颜又退回病床,她看着床头柜上的一杯水,尝试用小指去勾它。
“啪嗒”一声,水杯落地,四分五裂,碎成无数玻璃渣。
她的小指仍旧无法受力,兰花瓣儿似的蜷曲,脆弱又凄怆。
尹颜大喜过望,心道:小指是早年偷吃食被人打伤的,故而不能使力举物。
因此,过去种种,断不可能只是一场梦!那是真实人间事。
还没等尹颜想明白,她就听得屋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医生与护士纷纷冲回她的病房,再度打开门。
光瀑倾泻屋内,照得尹颜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瞇起眼睛,抬手遮光,笑道:“我只是想喝水,奈何在床上睡了好几个月,手脚无力,这才打翻了水杯。即便诸位很有医德,也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赶来观摩吧?”
尹颜这话意味不明,为首的医生听罢,尴尬地笑:“主要是害怕尹小姐出什么事。”
尹颜微笑:“我没事,我还要等家人来接我出院呢!已经好久没见他们了……”
“是的,是的。”医生护士们对视了一眼,帮着清理完床底的玻璃渣子,随后出了病房门。
而尹颜也借助这一场意外事故,明白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所有人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尹颜从这些人的错愕反应,猜出来。或许他们是惊讶她的清醒,难不成吃了那一枚药,是会让人昏睡的吗?
她漫无边际地猜着,掰了一块桌上的苏打饼干小口咬食。
吃了几口,尹颜的胃裏不空了。
她覆而躺下,沾着枕头,瞌睡就来了。
这一回,她盼望梦到杜夜宸。他心直口快地讥讽她笨也好,同她唇枪舌剑争辩也罢。
尹颜头一次这么想见一个男人,借以安抚她惶惶不可终日的内心世界。
奈何,神明没听到她的嘱托,迟迟不肯放人入梦来。
尹颜再次睡醒,已是隔天早上。
门窗漏入一线光,尹颜以为这次醒来,环境会大不相同。
或许还能回到洋馆之中。
可惜,这一切只是奢望。
尹颜还是在那一间空荡荡的病床裏,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得她皮肤近乎苍白。
护士小姐也来看望她了,这一回,她还带了一个年长的女人。
这女人的脖子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她一进病房就扑到了尹颜的身上,喜极而泣:“闺女,你可算醒了!”
尹颜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不愿揭穿女人的谎言。
她故作痛苦的模样,低声道:“我……记不太清您的事了。”
女人抱住尹颜,轻轻抚她的脊背,哄:“你之前伤到额头,因此陷入昏迷。忘记事儿不打紧,往后有妈陪着你呢!乖啊?”
尹颜垂下眼睫,不言不语。
她猜测,只要配合这女人演戏,或许就能顺理成章离开医院。
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其他从长计议。
尹颜的下颚抵在老女人的肩上,目光顺势朝下。
本是无意之举,奈何尹颜透过那竖立的领口,好似窥探到对方的背部有着什么墨色印记。
尹颜为了看清楚那事物,故意贪恋母亲体温一般,紧紧抱住了对方。
最终,她看清楚了老女人脊背上的怪异东西——也是一道纹身,不过数字不同。
这样代表,老女人和尹颜是同一类人。
她们都是被幕后主使所操控的傀儡,对吗?
尹颜愈发觉得这地方古怪,奈何她赤手空拳,想脱身也难于上青天。
再忍一忍,茍且偷生到最后的那位,才是赢家。
尹颜猜度,她该不会是被人发卖到什么穷乡僻壤了吧?怪道一个个都要冒充她的家人亲属。
可这样一想,又觉得处处怪异。
若真如此,他们蛇鼠一窝,又怎会人人都刻有数字纹身?
尹颜被老女人搀着出院了,当她远离了医院这一栋高大建筑时,她没由来松了一口气。
医院建在荒郊野岭,四面都是山路,朝远处望去,粼粼的海面依稀可见。
这裏似乎靠海,是个小小海岛。
尹颜胆战心惊,她到底去了哪裏?
印象裏的南城怎可能转眼间就成了一个小渔村?
这些人竟敢把她堂而皇之地领到马路上,还不堵住她的口舌?
他们是不是不怕她叫嚷?还是说,这附近都是他们的人?
尹颜紧紧握住老女人的手,犹豫着要不要逃跑。
就算她用脚跑,这样的山岭又能跑得了多远呢?
况且……他们还带了汽车来。
尹颜被自称是她“母亲”的老女人牵到了汽车前,司机摇下车窗,毕恭毕敬地道:“太太,小姐,咱们回家吗?”
“回吧。”母亲推搡尹颜上车,她很不情愿,半推半就踏入车厢。
原本还想和司机求助,奈何这人跟假母亲是一伙的。
若尹颜大声嚷嚷逃跑,保不准此人还敢开车来撞她个头破血流。
绑架人都敢,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尹颜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真要坐上这辆车,再想脱险可就难了。
她会被送到哪裏去?会被卖给皮肉松弛的老头子当第十八房姨太太吗?尹颜愁眉苦脸地想。
上了车,尹颜决定再诈一回母亲。
她眨了眨眼,细声细气地道:“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
母亲听得她这话,面色有一瞬僵硬,很快神色如常地答:“怎么说起这个?”
尹颜嘆了一口气,说:“我小脚趾好似受过伤,至今都不能动弹。我不记得是怎么伤的,想问问妈还从前的事吗?”
母亲恍然大悟:“啊,这事儿呀!我有印象,那时你是在外伤到的小脚趾,可让妈好生心疼!”
她话音刚落,尹颜便狡黠一笑,捂住了嘴:“啊呀,妈,我说岔了。是小手指受伤,不是脚趾!我这脚呀,全好的。”
尹颜有意为难,让满腔母爱的老女人下不来臺。对方唇瓣颤动,想说什么,终是欲言又止。
尹颜冷笑,腹诽:果真是假货,竟连她哪处伤到都不知晓。唱戏也不唱全套,不知在故弄玄虚个什么劲儿。
尹颜不再同她说话了,受着汽车的一阵颠簸,随人回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