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江月狐不以为然地道:“那么跟了你们杜家, 我又能得什么好处?你是会给我金银还是田地?既然什么都没有,我何必再给你们杜家卖命?今时不同往日,杜家指使人的气焰也该熄一熄了。咱们话不投机半句多, 今日还是散了吧。”
江月狐袅袅婷婷起身, 喊了句屋外站着的招待:“小刘,送客。”
“是。”小刘在门外应了一声,和气地请杜夜宸出门,“先生, 请吧!”
她要赶客, 杜夜宸自然留不得。
杜夜宸也明白了江月狐的意思, 她是铁了心要从他身上搜刮些好处过来,而且这个好处要令人心动,足够收买她,否则她咬死了牙都不会放手上的宝贝。
尹玉见杜夜宸才谈了一刻钟就出来了,问了句:“姐夫,都办妥了?”
杜夜宸没接话, 只拍了拍尹玉的背,把人带走了。
江月狐就站在如意纹花窗边上把玩手裏的翡翠盆景, 侧耳倾听杜夜宸等人离去的脚步声。
她嘴角微微上扬, 低声道:“母亲的夙愿是做好魅狐江家的本分,听从杜家人安排, 我偏不帮她圆。”
江月狐想, 若是她母亲泉下有知,定然会气得掀开棺材板子,骂她不孝了。
可若想要母慈子孝, 那也该有点母亲的样子。
是母亲先得罪她的,这一切事情都怨不得她!
江月狐仍记得从前的事。
她想, 她刚出生的时候,一定哭得嘹亮。
然而她哭得再怎样响,母亲也不会看她一眼。只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一般,把她丢给老奴。
母亲并不是真心喜欢江月狐的。
听老奴说,母亲在生她之前,避子汤药不离身。她不愿怀孕,也不想有子嗣,原本还欲从旁□□裏过继一个女孩来。只是偶然一回放纵,怀上了她。族人得知喜讯后,众志成城威压母亲,这才逼得母亲无奈养胎,生下了她。
母亲得知自己生下的是个女儿,顿时松了一口气。
江家只要女孩,唯有女子为尊。
男孩一律不得继承家业,只得离开本家,依仗江家女的恩宠过活。
母亲把江月狐丢给老奴们娇养着,自己却从来不见她。
老奴把她看作未来家主,自然悉心照料,锦衣玉食,处处都不曾短了她的用度。
母亲没有心,江月狐却是最依恋母亲的年纪。
她很想见一见母亲。
江月狐问老奴,母亲从不来看她,是不是很忙。
老奴犹豫了一会儿,同她说是。
江月狐心想,那她可万万不能给母亲添乱。
直到某日,她听闻母亲回了家中,不顾下人们的阻拦,拎起裙摆去见母亲。
她亲眼撞见到母亲和自己的情人嬉笑,在厅堂裏欢好,白肉红肉,滚成一团。
江月狐看到母亲笑,也羞赧地露出两个梨涡,甜甜喊:“娘,狐儿来看你了。”
岂料,不过顷刻间,母亲便收敛了面上的笑容,冷漠地对她吼:“滚出去!”
明明是那样美丽的女人,说出的话却异常冰冷。
江月狐满心失落,垂头丧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的情人还懒洋洋地揽过衣襟,问了句:“这是你家小公主吗?”
母亲讥讽地笑:“不过是个不该出生的野种罢了。”
很快,江月狐被老奴抱走。她搂住老嬷嬷的脖颈,轻声问:“我是野种吗?”
“小姐混说什么呢!家主她不过是说句气话罢了!”
江月狐再单纯,也明白了,母亲讨厌她。
她也不喜母亲,不对家人有任何期待。
母亲不喜欢女儿,为何还要生下她呢?她从来不期待从这个女人的肚皮裏出来。
母亲死后,她知晓了关于她出生的秘密。原来,母亲是遭族人算计,换了避子药汤,这才怀上了能继承大统的嫡女。那些人以家族血脉纯正的大义理由来要挟她,母亲迫于无奈,生下了她。
一个不被母亲期待的孩子,註定是悲剧。
纵然她是被算计后所出生的孩子,可她依旧是无辜的!
凭什么……这样对她。
真是恶心。
这样恶毒的女人的夙愿,谁要替她完成?
想都别想!
夜深了,四周满是幽蓝色的雾霭。
江月狐抱臂,点了一支女式细烟卷,静静抽着。
她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我母亲服从你们杜家,我可不从。我和我母亲……终究不是同一类人。”
烟熏火燎裏,她那双眼风情动人。
风月馆内,传来女孩们银铃般的快活笑声。不少魅狐江家女帮忙操持风月馆的事务,掌管手底下的姑娘。她们纵情恣欲,把控凡夫俗子的喜怒哀乐,操纵人心。
所有人都成了她们的玩物,成了她们的牵线傀儡,任人摆布。
这时,老奴上前来,垂手恭立,通禀:“馆主,新人来面试了,今儿有个叫‘阿颜’的姑娘姿色上乘,您去瞧瞧?”
江月狐抛开细烟,伸脚,用黑色团花缎绣鞋碾了碾猩红的烟头:“走吧。”
她跟着老奴来到相看姑娘的小厢房裏,面前的女孩家一字排开,清一水的绣缎长袖衬衣。
其中,有一名女子姿色最出众,最打眼,鹤立鸡群一般,教人一眼就记住了她的模样。
江月狐瞇起眼睛,走到此女面前,问:“你叫什么?”
“阿颜,我叫阿颜。”女子笑颜如花,答她的话。这人,正是尹颜。
娱乐场所论姿容艷绝的女子不知凡几。若是旁的妈咪见到尹颜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早把她当成摇钱树供着了,可江月狐偏不惯着人。
她江家的风月馆不缺美人,即便相貌没有尹颜那边可人意,但手上绝活精湛,待人接物大方得体,说话机敏动听,就已然能勾得男人神魂了。
毕竟谁都爱被女子逢迎,而不是伺候祖宗。
江月狐上下打量了尹颜一番,探指点了她一下:“这个我带走,旁的姑娘,你们自行相看吧。”
这话一出,惹得其他如花似玉的姑娘纷纷看尹颜一眼,艷羡她的际遇。
不过想想也是,尹颜那张漂亮的脸蛋,怎可能是池中物。若江月狐端着架子,任她从下等姑娘的招待活计做起,才是耽误了人短暂的花期。
尹颜没料到这一回行动会如此顺畅,t她直接被江月狐领走了。
尹颜其实猜到杜夜宸此回不会太顺利,若江月狐真如杜夜宸口中所说那般神通广大,又怎可能探听不到杜家的音讯。她是早就知晓杜家重现江湖,却没有来投奔杜家的。可想而知,江月狐并不服杜家管教。
因此,杜夜宸此行必然不会顺利。
尹颜从来都不是被人庇护的笼中鸟,杜夜宸算错了。他让她活在羽翼之下,蛰居一隅等候消息,她偏不如他的愿。
尹颜无需人保护,她是利刃,有锋芒,见过血,亦开过刃。
她能成为杜夜宸的左臂右膀,故而她会来找江月狐,还要赶在杜夜宸和江月狐谈判之前。
这样一来,她的行动就不会惹江月狐怀疑,误会她是杜夜宸会谈失败后派来的卧底。
江月狐把尹颜带回花厅裏头,派人端了一张凳子来,请她落座。
江月狐信手点了一根烟,咬着烟蒂抽了好几口。
她拉来尹颜的手指,观察掌心纹路:“没有厚茧子,也没有太多的磨损,肌肤光滑,是用了珍珠粉保养的。这一双手娇养了好些日子吧?家底子不薄呀!你是哪家来的小姐,在我馆中‘过班’,拿我寻开心?”
‘过班’是行裏话,指的是清白人家的小姐来风月场所‘玩票’,见见世面。一般都是直接付钱给招待,寻几个姑娘打茶围子,吃点心听曲儿的。
尹颜知她是在试探自己,于是垂眉敛目,道了句:“实不相瞒,家中早年也是做小官的,只是父亲在前些年做生意没落了,寻了短见,唯独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受人磋磨。父亲生前的好友叔伯起了歹心,竟要拿钱养着我,逼我委身于他。我实在不愿,这才逃出家中。我听过风月馆的名头,馆中姑娘无需各个卖弄皮肉买卖,可怄着一口气坐堂,待价而沽。总归是没了活路,被这些老赖皮占了身子,倒不如来馆中争一争前程,寻个年轻点的少爷公子,再给了这辈子。”
尹颜的演技实在是好,明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鼻尖都发红了,可她偏偏哽着喉头就是不落泪,一派我见犹怜的模样,很符合她坚韧的个性,还有点看破红尘的通透。
江月狐信了八成,细思索一回,觉得她这话倒是在理。她这处可不是下等窑子,女子尊贵得紧,也得趣得紧。就是要欲拒还迎钓着男人,才会有老宾客食髓知味一遍遍来。太好得到才不珍惜嘛,她深谙男人本性。
眼前的阿颜姑娘,是自个儿送上门的香饽饽,招来镇一镇馆子,倒也无不可。
只是,她怕阿颜生性高傲,届时不懂察言观色,开罪了顾客,那就太不美了,还砸她的招牌。
得磨一磨她的性子,才堪大用。
江月狐凑近了尹颜,她启唇,朝人脸上喷了一口香烟白雾。
尹颜本想咳嗽,却硬生生忍住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江月狐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做得好。往后待客,要接触香烟雪茄的时候多了,若是打个喷嚏、咳嗽一下,显露出嫌弃客人的意思,你的事业生涯就完了。”
“是,阿颜铭记馆主教诲。”尹颜知道,这是江月狐初初接纳她的意思。
江月狐徘徊了一会儿,问:“咱们风月馆有分为风花雪月四所,你要跟哪一处?”
尹颜不知道风月馆裏的经营方针,因此没有多加挑剔,只乖巧道了句:“全凭馆主安排。”
她很听话,江月狐对她的印象不错。
于是,江月狐道:“那就去风所吧。你出去吧,自有老嬷嬷会引你去寝室的。”
就这样,尹颜得到了江月狐首肯,总算能在风月馆裏头落脚了。
翌日,杜夜宸来到了风月馆。
他自然是来寻不懂事的尹颜,不过尹颜既一夜未归,说明她已然打探入敌军内部。
杜夜宸不傻,不会让尹颜的心血功亏一篑,自然就只能虚与委蛇,阳面上配合。
而江月狐不知这一点,还当杜夜宸是来拆臺的。
一见人来,便冷笑着迎上去:“杜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杜夜宸微微一笑道:“今日,杜某不聊私事,只是来店裏头花销罢了。江馆主总不会嫌钱烫手吧?”
他出手阔绰,递上去一条小黄鱼。
江月狐被他这举动搞得进退两难,客人都来了,总不至于赶走吧?这对她的名声不好。
这厮鬼精鬼精的,瞧着真碍事。
她骑虎难下,忽然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阿颜身上。
可不就巧了吗?一个手生的新姑娘来伺候杜夜宸,若有招待不周,他也只能咬牙认着。他既要在馆子裏作威作福,她也有见招拆招的手段。
到时候花了大价钱,也没玩得顺心,可别怪她心黑手辣了!
于是,江月狐笑颜如花,招待尹颜过来:“阿颜,给杜先生见个礼!”
尹颜没料到江月狐会让她照顾杜夜宸这个“老熟人”,可见江月狐是不知她底细的。
“杜先生好,我是阿颜。”尹颜怯生生看了杜夜宸一眼,心裏头很是尴尬。
偏偏江月狐以为她初次待客,性子娇羞生疏,有意要为她壮壮胆子,磨上一磨。
江月狐牵她过来,丢给杜夜宸:“你来接待杜先生吧,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
“我……”
“是你要我留你的,这关都不敢过,明儿就卷铺盖走人吧!”
“我全听馆主安排。”
“这才对嘛。”江月狐笑瞇瞇地望向杜夜宸,“杜先生,这是最新鲜的姑娘,你要偏疼她几分,莫欺负了人。”
“自然。”杜夜宸冷着脸道。
江月狐刻意用新人慢待了贵客,她见杜夜宸吃瘪,心满意足离开了。
包厢裏,仅留下杜夜宸和尹颜二人。
外头响着琵琶古筝曲儿的调调以及女人们缱绻娇声。裏面,两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杜夜宸的手还是揽在尹颜窄细的腰肢上。
他似笑非笑:“阿颜姑娘是吗?馆主既派了你来,可懂得……如何伺候男人?”
尹颜头一回见杜夜宸扮演纨绔子弟这般带劲的,当即推诿:“杜先生,小女卖艺不卖身的。”
她很有方寸感,说不近身就不近身的。
奈何杜夜宸不做人。
对方低喃了句:“是吗?”
手间忽然使力,把她拉到怀中,任她坐在杜夜宸腿上。
尹颜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招,惊呼一声,稳稳当当圈住了人的脖颈。
就这般被杜夜宸圈在了怀中,满身都是他那清浅的薄荷香叶味,可见他最近又换了香氛。
尹颜攥住杜夜宸的衣领子,掌心满是热汗。以往从来没觉得流汗有多让人懊恼,偏偏这一回,那些细密的汗,好似一根根小针,扎在她的掌心,刺得她生疼。
尹颜小声地道:“杜先生,这样真的使不得。”
她有意同他扮演烈女缠郎的戏码,欲拒还迎,杜夜宸也乐得同她玩闹。
杜夜宸心裏头是存了气的,她竟一意孤行,来这样险恶之地做卧底。万一有了闪失,他该多后悔?
偏偏此女刁钻,总要在他心口上下刀子,全然不顾他感受。
杜夜宸眸间烧灼,一寸寸燎着尹颜,唇齿间不依不饶:“哦?怎么使不得?你既是在馆子裏待客,不知晓会发生些什么事吗?”
尹颜是双手攀住杜夜宸笔挺的肩,居高临下睥着他的。明明她比他高姿态,言语中却仍是心虚,矮上他一截。
尹颜垂着头,娇声道:“杜先生,我是新人,不懂这些的。”
“不懂吗?”杜夜宸不知为何,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要不要杜某教你?”
他还演上瘾了!
这厮奸诈,拿着尹颜磨手,治她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