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可能地位还不低。”
尹颜纳闷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夜宸笑而不语,卖起了关子。
尹颜观他意味深长的眉眼,自是知t道这厮又有坏点子。
她拿他没法子,只得许诺一些“闺中好处”来诱杜夜宸说事儿。
杜夜宸满意颔首:“要丁家内宅真是丁四一手遮天,那他们又何必千方百计劫持阿宝做傀儡,好堵住悠悠众口呢?可见,丁四对族中人还有忌惮,不能名正言顺当上丁家掌家人。他为了让那些能与他抗衡的丁家长辈闭嘴,这才困住阿宝,好以阿宝的本家血脉号令整个丁家。”
“这不跟从前那些佞臣扶持小皇帝登基一样,就想在背地裏操纵主子,好达成自个儿称王称帝的野心?”尹颜皱眉,“既是这样,古时候那些小皇帝有从奸臣手下逃脱、成功夺权的例子吗?”
杜夜宸弯唇,给尹颜布菜,慢条斯理地:“怎么没有?虽艰难重重,却也有在亲族助阵下重揽大权的范例。阿宝是跟在我们身边长大的,作为长辈总得帮衬一把,这得力亲族,就由我等来扮演吧。”
“怎么帮衬呀?”
“哪个敢拿捏他,就除了哪个。”
尹颜噤声,用手指沾酒水,在桌面写了个“四”字。
杜夜宸点点头,抬手抹去了那一点酒渍。
所谓“擒贼先擒王”,他没有丁三妹那么多的顾虑,一心只想除掉丁四与宝珠。
只要这两个逆臣贼子伏诛,假以时日,丁家大权不难收拢回阿宝手裏。
届时,阿宝成为丁家的掌家人,而他又听命于杜夜宸。
那么杜夜宸可施展拳脚的机会,就更多了。
尹颜如何想不到这些,只是丁三妹都没做到的事情,他们这两个外人真能办到吗?
她不免忧心忡忡,担心起阿宝的处境来。
尹颜恍了一会儿神,这才发觉尹玉消失好久了。
她皱眉,问杜夜宸:“阿玉上哪儿去了?”
杜夜宸淡淡道了句:“我给他出了个主意,现下该是去办差事了。”
“什么主意?”
“待会儿就知道了。”
尹颜明白杜夜宸不打无准备之仗,肯定是有所部署。且听他安排吧!
尹颜安下心来,好生坐着继续吃席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尹玉趁着整个丁家宅院设宴慌乱之时,已然悄没声儿的靠近了丁四。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一下子窜到了人后头,把丁四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谁在那裏?”
尹玉腆着脸:“丁四管事,是我,尹家的小少爷尹玉。”
丁四记得他,当初阿宝能回丁家,就是绑架了尹玉,这才逼得小孩就范。
他记得,他和尹玉没什么交情吧?不但没有交情,可能还结了仇。
毕竟当初,就是他把尹玉打得皮开肉绽一身伤的。
小子再健忘,也不能记性差成这样。
丁四皱了皱眉,耐住性子,问:“哦,尹玉少爷来找我,有何贵干?”
尹玉是个脸皮深厚的能人儿,他不怕丢人,为达目的能屈能伸。
虽说如今对仇家谄媚很是丢人,可这事儿熟能生巧,一回生二回熟嘛,聊着聊着,架子也就放下了。
他扯了扯丁四袖子,脸上笑容更盛:“丁四管事这身衣料子阔气啊,我没看岔的话,应当是福如东海双金绣线纹的缎面吧?这绣工一绝,想必价格不菲呀?穿在管事身上,真神气。”
尹玉竖起大拇指,曲意逢迎,说话的腔调裏一股子奴颜媚骨。
可惜马屁拍错了地儿,丁四不缺对他示好的人。
于是,丁四重重扯回衣袖,嫌恶:“是屋裏头的丫鬟挑拣的棉袍,我看不见,故而从未在意身上穿的用的。”
得,这是说尹玉话中有话,故意讽刺人是个睁眼瞎,故意戳人心窝子呢!
尹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嗳,瞧我这嘴儿,夸主子,结果夸成了奴才。”
忽然之间,丁四嗅到一股孜然辣子盐味儿,他拉起袖子,拍了拍:“这什么味儿啊?”
尹玉干笑:“啊……可能是我之前掰羊腿子啃,沾了一手油。”
“啧。”丁四最烦身上味重,对尹玉印象更差了。
“管事别不高兴,我帮你擦擦!”
“别介,少碰我!”丁四对他避之不及,急忙躲开。
尹玉再做小伏低伺候丁四也没用,他不傻,不吃这一套。
丁四冷哼一声,意有所指地说:“想来尹玉小少爷身上的伤是大安啦?”
他故意奚落毛头小子,提醒此前遭他毒打的事。等尹玉失了颜面,届时大发雷霆。这样两边都不必虚与委蛇,彼此难堪。
谁知,尹玉很是个人物,即便丁四再刺激他,他也装聋作哑,一笑置之。
尹玉:“有劳管事关心,我身上全好啦!原本咱们切磋,都是为了阿宝,现下裏知道你也待阿宝好,那此前种种均是误会,又何必闹得乌眉竈眼,您说是不?”
谑,这句话出来,就连丁四都不得不讚嘆尹玉是个人物。明明是单方面挨打受辱,在他嘴裏四两拨千斤说成了臺面上比试,硬生生挽回了颜面。
这样狗皮膏药似的小子,脸皮厚如城墻,饶是丁四都感到头疼。
丁四懒得同他掰扯,不耐烦地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要没事儿,就回前厅吃席去!”
尹玉忙:“其实我就是想请丁四管事帮忙指个路子,带我找阿宝闲聊几句。你放心,我如今洗心革面啦,再也不会做出偷人出府的事,管事大可放心。”
丁四可不敢让尹玉同阿宝见面,当即:“阿宝少主这些日不大舒服,要好生休息,你别去添乱。”
尹玉焦急地:“啊?阿宝病了?那我更该去看看了!他年纪小,要是哪儿伤着了,可不是说笑的。”
这样都赶不走尹玉吗?丁四顿时头大如斗。
他想到今儿尹玉和阿宝吵嘴一事,开口:“我想,阿宝少主定然不愿见你。毕竟你们刚吵过一回,不是吗?”
“汪。”
“嗯?”
尹玉挠头:“我今儿不是刚说了吗?再找阿宝,我是狗。我先认下这身份,也不算食言。”
“……”丁四真要被这小子烦死了。
他赶尹玉不走,只得:“要不这样,我替你去请示阿宝少主,要他说不想见你,那你就别折腾了,行吗?”
尹玉纠结了半天,说了句:“成,那丁四管事就把我话带给阿宝。快快,现在就去,我在这裏等着。要阿宝真不想见我,那我也不来叨扰了,日后等他病好了再说。”
“行吧。”丁四心裏直笑这小子是个傻的,姜还是老的辣。
由他去问,那问百遍千遍,阿宝也是不肯见他的,何必折腾。
不过能演一出戏,让这小子死心,倒也是一桩妙事,免得隔三差五来寻他,搅和得人日子不清凈。
丁四命尹玉在原地等他好信儿,自个儿去了阿宝的屋裏。
丁四一走,尹玉便吹响了特制哨子,喊来一只信鸽。这是山客罗家培育的传信鸽子,可晓人言,辨百香,还能通过秘制香料寻味,探路传信。
杜夜宸从罗萝手上搞来一只,恰巧用于今日,且命尹玉同丁四粘缠。只因尹玉地位最低,且是小喽啰,丁四遇上他,必然会掉以轻心,不会设下太多防备。
果真,一切如杜夜宸所料。
尹玉摸了摸信鸽脖颈,拿手给信鸽闻。
他指尖,可不止是辣子油水,还有一味专用于驱使信鸽的香粉,可供鸟禽熟悉。
此前借衣裳的事,尹玉故意让丁四手掌也沾上这味儿了。
只要丁四推开阿宝那屋子的房门,他便知阿宝所在,就能通过信鸽和小孩联络上了。
尹玉一面摸信鸽,一面叮嘱:“鸽兄,咱弟弟的死活,全靠你啦!你要努力啊,既要追丁四,又千万别追着丁四不放!咱们歇落在他去过的屋子裏便成!”
尹玉等了一刻钟,猜到丁四应当办好差,来给他递话了。
随后,他一扬手,放任信鸽飞上天穹,去追丁四的去向。
窑洞院落某个厢房裏头,阿宝正躺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他终于不用泡药浴了,可以安安心心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休憩了。
阿宝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睡过去,门便被丁四大力推开了。
门板砸在两侧,巨大的响动吓了阿宝一跳。
他警惕地翻起身,望向门口。
丁四听到动静,哂笑:“我的小少主,你慌什么呢?能来你屋裏的,除了我和二太太,也没旁的人了。”
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阿宝习以为常了,故而也不回答。
阿宝锯嘴葫芦的模样触怒到丁四了,装什么蒜?
他上t前一步,揪住阿宝的衣襟,将人高高拎起来,咒骂:“和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
“放开我!”阿宝厌恶被丁四触碰,他本想一把推开丁四,却在紧要关头松开了紧握成拳的手。
要真动手,这个男人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他不能打丁四,母亲还在丁四手上。
丁四好似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想起了尹玉,又想到了那日在尹玉面前,他被阿宝打得节节败退,在丁家族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他怒火攻心,一下子将阿宝摔在了床榻上。
“呯”的一声,阿宝猛然撞到木质床架上。
小孩的脊背骨有伤,此时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忍不住闷哼。
丁四听到了阿宝忍痛的声音,他快慰地笑了:“原来你也知道疼啊!”
阿宝皱眉,冷淡地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来提醒你,别以为杜家和尹家的人来了内宅,你的命运就会发生变化。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要是哪日,我见到你和他们有联系,我定然会将你母亲的尸体献到你面前。”
丁四在要挟阿宝,拿阿宝最爱的人来胁迫他!
阿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出事,他想要亲人平平安安。
阿宝问:“如果我好好听话,你会放了我娘吗?”
“放?”丁四忍笑,“放了她,好教你们母子团聚,再一块儿收拾我吗?小孩,我不傻。我只能说,你听话一日,你母亲多活一日。若你不懂事,那我会让你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
“我想知道她死活,你要带我去见她。不然,我不会信你。”
丁四也懂偶尔给阿宝一点甜头,于是他漫不经心地许下承诺:“行。等杜家和尹家的人都走了,我就带你见一回母亲,就当是,我给你的奖赏。”
“嗯。”阿宝再次躺回床榻上,不言语了。
丁四敲打够了,也觉得和这个一身反骨的小孩纠缠下去挺没劲儿的。
他撇撇嘴,离开了阿宝的房间,前去给尹玉回话了。
门再一次关上,阿宝躺在屋裏,感受打开一线缝隙的窗外吹来的夜风。
他觉得很累,无边无际的黑暗渐渐席卷了阿宝。
他心裏很明白了,丁四一辈子都不会放过母亲的,他不会给她自由。
而带他见母亲一事,很可能只是一个丁四画的饼,永远吃不着。
只要阿宝成为傀儡丁家主一天,他的母亲就会被囚禁在某处一天。
也就是说,丁四给他们两人都宣判了无期徒刑。
这样下去不行啊……
要是杜爷和尹姐姐在丁家内宅还好,他们一走,阿宝的希望就永远没了。
不会再有人来救阿宝的。
到底该怎么办?
阿宝很无助,很想哭一场。
他明明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啊,为何要他承受这么多?
阿宝咬住下唇,麻木地堕入黑暗。他仿佛再次被关在了黑色的屋子裏,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得逃脱,长久与恐惧为邻。
真可怜啊。
真可悲。
……
就在这时,屋子裏忽然钻入一只“咕咕”叫唤的信鸽。
它好似视阿宝为目标,扑棱翅膀,一路飞向他。
阿宝的世界是枯寂的、死气沈沈的。
他原以为自己真是死去的人了,岂料如今还有一只活物毛头毛脑闯入他的地盘。
所有灰败的画幕都因这一点意外而变得活色生香,有了色彩。
阿宝这才发觉,他其实是耐不住寂寞的人。
阿宝屏住了呼吸,他很怕惊扰到这只鸽子,把它吓出屋子。
他想要人作陪,即便只是一只鸟禽也好,不要留他孤零零一个人。
好在,这只鸽子并不嫌弃他的住处冷清无趣,在房中长长久久留了下来,四下搜寻吃食。
它落到了阿宝枕边,柔软的羽毛轻轻擦过阿宝的脸。
阿宝下意识伸出手,抓住它。
这时,他註意到,信鸽爪上,绑着一张字条以及一个能吹出声音的哨子。
阿宝小心翼翼取下,再用手指摊平了纸张。
纸上有凹凸不平的痕迹,阿宝沿着一笔一划细细触探,觉察出这是杜爷的字帖。
杜爷曾教过他识字,只需在纸上刻出凹槽,他便能用手指读出其中内容。
阿宝欣喜不已,他一字一句,跟着纸上文字,喃喃低语:“留在丁家,是因为你母亲吗?”
读完这句话,阿宝忽然胸腔满涨,他心尖子酸得不能自已,鼻腔也微微发疼,险些落泪。
原来杜爷和尹姐姐都知道他所受的苦难,他们没有放弃过他,从来没有。
阿宝很害怕自己的刻薄言行伤到亲朋好友的心,他无颜面对他们。
阿宝很想道歉,却有口难言。
幸好,他不说,他们也懂。
他不必费心解释,家人知他有苦难言,会体恤他所有苦衷。
阿宝不想再故作坚强了,他也想像个孩子一样,卸下浑身防备,尽情赖在尹姐姐、杜爷、大哥怀裏撒娇。
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因此他可以随心所欲依赖大人。
他假模假式扛起所有责任,佯装六亲不认,反倒会伤害这些家人。
谁都不希望自己是不被需要的那个人。
阿宝抹去脸上湿濡的泪,他小心翼翼撕下“母亲”二个字,又用布条扎了一个小荷包,挂在信鸽脖颈子上。
阿宝捧着信鸽,颤巍巍朝窗栊走。
“去吧,去找杜爷。”
他把满腔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只信鸽身上,任它在空中翱翔,展翅高飞。
转眼间,信鸽便飞得无影无踪,再无音讯。好似此前种种,不过是阿宝太渴望自由,幻想出的一场春秋大梦。
信鸽在罗萝的院中空中盘旋许久,还是她以手掐在唇间吹了一声哨,鸽子才敢慢悠悠落到她怀中。
罗萝给这只自小养大的小鸽子餵了几口精贵吃食作为奖励,拿着它带来的消息,去找杜夜宸和尹颜。
至此,尹颜才懂杜夜宸的部署,还知道尹玉听他差遣,顺利完成任务,立下汗马功劳。
尹颜笑了一声,拍了拍弟弟的背:“你小子能耐啊!这样棘手的差事都办好了。”
尹玉头一回得姐姐夸讚,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得意洋洋地:“那是!我玉小爷出马,哪有办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