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她原以为杜夜宸早来了, 人就在车上等候,岂料上了车,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是吊她胃口吗?尹颜的脸顿时沈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地靠窗小憩, 任司机带她天南地北地转悠。
不知开了几个时辰, 太阳都下山了,司机总算是停了车。
尹颜被闹醒了,她推开车门,风兜头迎面而来, 将她乌黑油亮的发吹散。那一头发乱却美, 好似一缕墨汁子, 被水稀释,化在粉蓝色的夜雾裏。
西城地广人稀,气温也比南北城低,明明开春了,周边还有覆雪的连绵山峦,有时就算是入夏, 这些雪絮也不会消融。
尹颜的眼前是一条结了冰的河,岸边挂着绯色横幅, 上面用粗毛笔写着“溜冰大会”的字样。
她走近了才看到, 冰面上有不少穿着凌鞋溜冰的人。想来这个溜冰场很有名气,慕名而来的人众多。
为了防止夜幕将至, 溜冰的人看不清前路, 冰面上还摆放了可插火把的石砖。
东一豆红芒,西一豆黄芒,到处都亮着光。
黑雾白雾, 数不尽的色调混淆在一块儿,色彩缤纷。
星星点点的绚烂火光, 妆点白雪皑皑的冰封河面,光彩能与繁星争辉。
尹颜看着此情此景,一下子被震撼了。
她还在出神,不远处已然走来了一个男人。
是杜夜宸啊。
他为了t方便溜冰,只着了黑色西裤与单薄白衬衫。明明是简朴素凈的打扮,却有种难言的清贵儒雅。
杜夜宸本就身材高大,如松如柏。现下衬衫捆入裤腰裏,黑色皮带束缚窄背,更显得挺秀劲拔了。
杜夜宸风度倜傥地踱来。他一手拎着女式凌鞋,另一手彬彬有礼地迎向尹颜,致歉:“尹小姐,让你久等了。”
尹颜回头,一见他就笑,眼底是消散不去的柔情蜜意。
她没忘记摆姿态,故意撅嘴,嗔怪:“闹半天,原是想邀我溜冰吗?怎么不早说呢?害我提心吊胆一整日,还以为你想绑架我!”
杜夜宸也笑,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宠溺。
“若需绑架,也得杜某亲自出马。派个外人亲替我劫持你,我可不放心。”他说的是司机,他想干坏事,无需同伙。
尹颜被他逗到了,媚眼如丝,瞪了人一眼。
她上前一步,揪住杜夜宸的衣领,气焰嚣张地质问:“说,这几天做什么去了?莫不是背着我,安抚冷落多时的小情人吧?”
杜夜宸无辜极了,他微微低头,靠近尹颜耳廓,暧昧咬耳朵:“阿颜这话就冤枉人了。我究竟有没有在外勾三搭四,今夜你看我表现便了然于心。”
他说话的重音点在“今夜”二字上,很显然是有备而来。
尹颜被他闹得面红耳赤,暗骂了句“不正经”,再没二话。
好在冰河裏的男男女女都各自有故事,各自有浪漫,没人在意他们的小情小爱。
杜夜宸单膝跪地,托起尹颜的脚:“别动,我给你换上滑冰的凌鞋。”
尹颜就着昏暗的光,仔细打量了一眼杜夜宸手上白漆圆头皮靴样式的凌鞋。那滑冰鞋制作很精美,靴沿镶了一圈浪蕊浮花绣纹,底下刀片窄细,闪闪发光,好似鱼腹上最亮眼的一道白。
尹颜好奇地问:“这是你特制的吗?怎和市面上看起来的不一样?”
杜夜宸道:“倒是好眼光,怪道能找上我这样德才兼备的好男儿。”
“少贫嘴!没见过你这样一门心思往自家脸上贴金的人。”尹颜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是我厚颜无耻。”杜夜宸心情极好,他被骂了也不恼。
待杜夜宸帮尹颜换好了一双鞋,他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领到冰河之上。
迎风冒雪,杜夜宸对挂在他臂弯处的小姑娘说:“若是害怕,只管退到我怀裏。”
“想得美!”
尹颜的倔强,在冰面上一个遛弯后,被击碎了。
她险些跌跤,吓得心跳如擂鼓,急急靠到杜夜宸胸膛站稳。
尹颜丢了面子,小声嘟囔:“这地儿也太滑了。”
杜夜宸担心她生气,故而也没笑话她。
“跟着我就好,我教你。”他把她护在身前,揽着她,朝前慢悠悠滑去。
许是有杜夜宸护驾,尹颜的胆子肥了很多。
最开始是盯着鞋尖子看,看那刀片和冰面摩擦在一块儿,堆砌小山似的碎冰渣子;再后来,她敢抬头了,看着辽阔的冰河被黑色的天幕压得昏沈,远处的雪山也染上了深蓝色,璀璨星辰比别处更明亮,洒了金箔脂粉一般。
“真漂亮啊。”尹颜眉开眼笑。
她回头,以笑容夸讚杜夜宸今夜幽会的用心。
“你喜欢就好。”杜夜宸对上尹颜的目光,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尹颜半点都不自知,比起雪景,此刻的她,如月中聚雪,更好看。
杜夜宸滑冰技术实在高超,多带一个人也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半点都不狼狈。
明明都是肉眼凡胎的普通人,怎么杜夜宸什么都会?!事事这样有天赋,真教人嫉妒!
玩久了,尹颜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她阴恻恻地问:“你不会是知道我不擅滑冰,骗我来这裏,就能让我心甘情愿入你怀了吧?”
“在你眼裏,我是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吗?”杜夜宸无奈地问。
“你是。”尹颜斩钉截铁地说。
“罢了,知我者莫若阿颜。存了几分不良心思,竟叫你看穿了。”杜夜宸大大方方承认,真是坏得坦荡。
尹颜就知道,这男人做什么事没自个儿的打算在内?
憋着一肚子坏水呢,擎等着折腾她来了。
尹颜不服输,她尝试离开杜夜宸的监护,往更辽阔的冰面上去。
她渐渐学会溜冰了,在杜夜宸的註视之下,她也能独当一面在冰上自由自在地滑行了。
尹颜得意洋洋,挑衅杜夜宸:“你看,不需要你帮忙,我也学会了。”
杜夜宸宠溺地答:“是,我的小姑娘,一向成熟独立,即便没有我,也能独当一面。”
本就是几句玩笑话,却得到杜夜宸这样真挚的表白。
尹颜颇有点不好意思,她顾左右而言他:“我看岸边还有人凿冰夜钓,咱们去瞧瞧吧?”
“好。”杜夜宸宠爱她,什么都愿意陪着她。
只要她想的事,他都会说“好”。
原本尹颜避开话题就是为了掩饰羞怯的心绪,可他明目张胆宠爱她,让尹颜更羞臊了。
尹颜赌气似的捂住了耳朵,小心滑向岸边。
就在她快要靠近夜钓佬的时候,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眼前拿竹竿子的老人,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尹颜凑近一看,惊奇喊了声:“千山叔?!你怎么在这裏?”
杜千山摘下羊羔绒耳帽,向尹颜笑瞇瞇地行礼:“尹小姐,你好啊。咱们是听小少爷的吩咐,特地来冰河聚会的。”
“咱们?”尹颜如芒在背,暗道不好。
不是他一个人,还有旁人?!
尹颜咬了咬下唇,恼羞成怒地质问杜夜宸:“整个溜冰大会,该不会来的都是八大家族裏的人吧?”
“猜对咯!猜对咯!”尹玉和阿宝坐在雪橇车上,被长毛犬拖过来,大声打招呼。
阿宝和尹玉都在,难道说……就连其他家族的人都被杜夜宸喊来了?
怪就怪在冰河太大,夜色又浓,那么多个人,尹颜哪裏认得齐全,这才着了杜夜宸的道儿。
也就是说,她此前的丑态,被所有人看到了?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尹颜动怒,拳头握得梆硬,她高声喊:“杜夜宸?!你给我死过来!”
杜夜宸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尹颜左顾右盼等不到人,心焦了起来。
原以为是男女私会的燕约莺期,岂料杜夜宸摆了她一道,竟叫她这样难堪。
那些小女儿情态,在他面前显一显也就罢了,在旁人面前搔首弄姿,可不小家子气?她还如何立威呢?!
尹颜心裏头数落了杜夜宸一大堆,归根结底,就是埋怨他事先不和她商量。
“人呢?”她在这裏孤立无援,杜夜宸却还躲起来了!
尹颜莫名有几分委屈,就在这时,江月狐乘着翠盖珠缨车而来,替她解了围:“阿颜,快上车!”
江月狐撩起门帘,朝她伸出纤纤玉指。
幸好还有她的姐妹助阵,尹颜放下心来。
她笑着携了江月狐的手,蹬上了车轿。
江月狐和杜夜宸自来不对付,肯定不会是他那派别的人,故而尹颜对小姐妹没有半分防备心,说走就走。
尹颜见车轿缓慢走出冰河,往旁处的结霜的山路行去,纳闷得问:“咱们要去哪儿?”
江月狐慵懒地笑:“左右不是把你拉去卖了,何必紧张兮兮的。”
尹颜斜了江月狐一眼,冷哼:“快说,你是不是奉了杜夜宸的命,来给我挑事儿的?若敢糊弄我,咱们的姐妹情可就断在这儿了。”
江月狐闻言,慌忙哄住人:“嗳,别恼别恼。我给你说还不成吗?”
“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尹颜不过是装模作样吓唬江月狐,哪舍得和她断了情分。
江月狐也深知这一点,她从膝上的攒盒裏捻了一颗盐渍酸梅,餵到尹颜口中,闲话家常似的道:“你可知,杜夜宸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嗯?”
“他去挨家挨户求你相熟的人同意这门亲事了,说是征得你的意见,顺道送上婚礼请帖。”
听得这话,尹颜呆若木鸡。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她要结婚的消息呢?还请来了这么多人,真是让人害臊!
尹颜既羞怯又窘迫,小声埋怨:“这人做事,怎么都不同我商量呢?”
江月狐道:“许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吧。我平素是有看不惯杜夜宸的地方,可今日这一桩事,倒还干得漂亮。既要讨最爱重的人欢心,不费点苦工夫又怎么行呢?你的婚礼上,缺了哪个没能到场的小姐妹,都会成为一桩憾事吧?”
江月狐的话句句在理,只是杜夜宸先斩后奏这一桩事还是让尹颜心裏头别扭。像一根刺t扎在心底生根发芽,虽长出美艷玫瑰,却荆棘遍布,扎得人膈应。
尹颜不作声,江月狐却瞧出她的心事来。
江月狐掰正尹颜的脸:“方才那么多熟人在场,若是杜夜宸想当众求婚,你会拒绝吗?”
尹颜忸怩了一会子:“应当不会……”
横竖都答应要嫁给他了,尹颜哪裏会当众扫未婚夫的颜面呢?
闹别扭也是暗地裏的事儿,所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也就是这个道理。
“对嘛!”江月狐捏了捏尹颜的脸颊肉,“你看,他明明有那么多卑劣手段,却没往你身上使。我今儿说句公道话,这男人坏是坏了点,但对你还是不差的。”
也不知杜夜宸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和江月狐化干戈为玉帛,哄她替他说话。
无商不奸。
尹颜福至心灵,瞇起眼睛,问:“月狐,杜夜宸不会许了你什么好处吧?”
江月狐颤巍巍收回了手:“哈哈……我可是你的好姐妹,你说这话,真教我心寒。”
“不说的话,往后我要是有了闺女儿,可不让她认你做干娘。”尹颜生不生孩子还不一定呢,只不过拿话诈一诈江月狐罢了。
“别介!咱俩的事,祸害孩子做什么呢?有我这样威风凛凛的干娘,出门在外多有面儿呀?”江月狐咬了咬牙,“我也没多磋磨你男人,就是喊他拿出点诚意来。”
“说吧,他给了多少诚意?”
“咳,也就那么几十根大黄鱼嘛!”
“噗嗤!”尹颜无奈地笑,“捞财捞到我家裏来了!”
江月狐笑瞇瞇地道:“你放心,我这不是从他那裏捞来钱财给你添嫁妆吗?有姐们儿给你撑腰,手裏捏着银钱,不怕人不善待你。要是他敢对你不好,咱们就让他凈身出户。到时候别想着嫁人啦!咱姐俩心情好就包个小情人,不好就换一个人,日子逍遥自在。”
江月狐从来就没想过贪图尹颜的东西,她不信男人,只是希望尹颜手裏再多点东西,再有底气一点。
所有的钱,她都会给到尹颜手裏。
只盼尹颜能过得好。
要是尹颜过得不好,那就和杜夜宸一刀两断,她自会养尹颜。
能得到姐妹的庇护,尹颜很是感动。
她眼眶潮红,莫名渗出几滴泪来。
尹颜笑了一声,探指掖去泪花:“瞧我,还哭上了。”
江月狐心疼极了,她抱了抱尹颜,笑道:“我自小就希望有个家人,如今和你处得这样好,是我梦寐以求的事。阿颜,你要过得好呀,比所有人都好。”
“嗯,我会的。”尹颜颔首,眼泪落到江月狐肩窝裏。
她真的很幸福。
自打姆妈去后,尹颜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会不幸。
可她有了尹玉,又认识了杜夜宸、阿宝等等一大家子人。
大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却都待她这样好。
车轿停了,尹颜撩帘下车。
江月狐朝尹颜挥挥手:“杜夜宸嘱咐我送你到这儿,他有什么瞒人的安排,我也是不知的。不过,他要是敢欺负你,只管喊人。丁家人耳力敏锐,又擅轻功,定能及时赶来救你。”
尹颜无奈极了:“杜先生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哪裏敢伤我!是他求着想我入杜家门,低声下气讨好还来不及呢,怎敢作妖!”
尹颜笑着辞行,撩起裙摆,一步步朝山顶处的轻纱小亭走去。
上面有人在等她,看身影,该是杜夜宸。
尹颜不是猜不到杜夜宸的用意,可她不害怕。
尹颜还是下定决心,朝他走去。
一步。
又一步。
她想明白了,她爱杜夜宸,她不愿辜负良辰美景。
若他想同她缔结良缘,想同她厮守终生,想同她白头暮年,那么她愿意献吻,如杜夜宸所愿。
不知这山顶上原本就有一座亭臺,还是杜夜宸斥巨资新造的。
总之,四周荒无人烟,紧靠半覆雪的陡峭山壁出现一座新漆的小亭,瞧着怪违和,好似山精魑魅在深山老林裏施法幻化出的据点一般。
这样说来,杜夜宸就是那号令万妖的邪魅妖王了。
思及至此,尹颜偷笑出声。
她急忙掩唇,生怕被人瞧出端倪来。
不过几步路,尹颜便行至小亭前,回首望去,江月狐早已不见踪迹。
许是不想当灼目的电灯泡子,免得收了杜夜宸的钱财却没办好事,这才率先离开。
尹颜一面心裏怪罪好友也偏袒杜夜宸,一面又觉得欢喜,能让闺中密友都认可的男人,想必是为了独得她欢心下了不少苦功夫。
他既有心,她又何必数落他。
杜夜宸遥遥朝她伸出手,彬彬有礼地道:“我牵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