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了厨房,尹颜想到杜夜宸的口味,又犯起难来:“这厮到底喜欢吃什么呀?”
一大批杜家人瞧见夫人纡尊降贵来厨房,眼睛都直了,忙凑上去,紧张地问:“少、少夫人有何吩咐?”
尹颜笑道:“不必这样战战兢兢的,我又不吃人!当好眼前的差事就行,主子家才不会喜怒无常问罪。”
她是个喜面人的形象,人漂亮,说话如沐春风。
不过三两句,便虏获了下人的心。
这样好伺候的少奶奶可真是世间罕见,不怪少爷宠着护着。
在杜家干过几十年的老厨子摘下白色防油烟帽,毕恭毕敬给尹颜请了个安:“福海见过少夫人,给您见个礼儿。”
这时候敢出头冒尖来同尹颜讲话的,不消说,必是伙房掌勺儿的人物。
尹颜瞧他说话的精干劲儿,以及对上从善如流的言辞交际,便知道福海恐怕就是杜家厨房裏的老庖厨了。
和经历过家族风雨的老佣人讲话,不能摆高高在上的主子架势。
尹颜语气更柔和了,她道:“福海师傅,我也是头一回来您把持的地界,您给指点指点,杜家主人都爱吃些什么?少爷喊我来催食,使小性儿不愿说爱吃的口味,我实在猜不着,无奈之下,只能来厨房碰碰运气了。”
尹颜语调软和,说得好像她全受杜夜宸压制,连点菜这样的小活计,杜夜宸也不折腾下人,单捉弄她。
她做小伏低,殷勤伺候杜家主子,劳苦功高。
听起来,尹颜是被杜夜宸压榨的主顾,可谁不知道,位居高处的人是尹颜呢?杜夜宸赔着小心才将这位心尖尖上的人伺候好,那是一点闲气都不肯让人受。
开罪她,找死吧!
小情人间的情趣,这时候细琢磨起来就很有意思了。
福海对尹颜的态度很满意。
就凭杜夜宸对尹颜的宠爱,就是她恃宠而骄,摆着傲慢姿态,把杜夜宸催使得团团转,他也毫无怨言。可尹颜没这样做,她懂得在外维护杜夜宸一家之主的尊严,不会在杜家族人面前还强压他一头,教人难堪,这一点很难得。
福海是作为长辈一般看着小少爷长大的,谁想自家孩子受气呢?如今看到小两口嬉戏打闹,有来有回,私底下凤凰压龙首,谁都瞧不见,可在外尹颜给杜夜宸面子情,也守杜家规矩,他心裏头很是满意。
福海正要开口讲话,厨房外便踏入了昭昭。
她目不斜视,瞧见尹颜也没行礼,只微微颔首:“少夫人,您还是夜宸少爷的新妇呢,连丈夫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吗?不怪我多嘴,既入了咱们杜家的门,总得在吃穿上多费费心神,您掌的是杜家的家宅,伺候的是咱们杜家的一家之主,事事都要上心的。不然,主子及不上一个下人了解夫主,多磕碜呢。”
昭昭不算杜家的佣人,因此不必在尹颜面前自称“奴婢”。
她这话裏夹枪带棒,看似捧着杜夜宸,实则是扯杜夜宸的虎皮来打压尹颜。
可昭昭弄错了,尹颜不是那种被男人护在鸟笼裏的金丝雀,只一个她就想挑衅尹颜,也太不够看了。
尹颜勾唇:“昭昭姑娘,听你这话音儿,应当不算是杜家雇佣的丫鬟吧?”
“当然不是!”昭昭挺胸昂首,得意地道,“打小我就是经老夫人的安排,客居在杜家的孩子,无需听你发号施令。”
尹颜莞尔:“既如此,你就是杜家的客咯?”
“对!”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夫人仙逝了,你这客人的身份可没人认了。”尹颜笑得和煦,“你仗着长辈的免死金牌,来我面前叫嚣怕是不能够。我嫁了你家少爷,当家主母是我。我不认你这打秋风的客人身份,那你就得从我家滚出去,明白没?”
尹颜的话说得绝,她不按照常理出牌,半点都没给昭昭面子。
原先看在杜千山在的份上,尹颜才私下裏敲打她。
如今大庭广众之下,昭昭前来寻衅闹事,那就休怪她言语不饶人了。
否则,她这个新夫人岂不是要教杜家人看轻了?
昭昭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她打擂t臺?
昭昭当众被尹颜奚落,顿时红了眼睛。她咬着牙,喃喃:“少夫人,你凭什么赶我出去?我爷爷杜千山尽心尽力伺候三代主子,不论功劳也有苦劳,你竟这样对待他的后人!”
她搬出杜千山来震慑尹颜,提点她说话小心闪到舌头。
尹颜吹了吹染了碎花的指甲片,半点不怵:“原来,你也知道啊。”
昭昭唇舌磕绊:“什、什么?”
“对杜家有功的是你爷爷杜千山,而不是你!他尚且没有倚老卖老在我门前托大,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同我高声?”
这话真如一记耳光,将昭昭的脸打得劈裏啪啦响。
“我……”昭昭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既不是杜家的下人,也不是杜千山本人,她有什么资格……留在杜家?
厨房裏不少杜家奴仆看她笑话,一个个交头接耳。
她一直以杜家小姐自居,如今在尹颜面前现了原形,怎叫她不羞恼呢?
昭昭说不过她,眼泪夺眶而出。
昭昭没了法子,她是真没脸见人了。
随后,她捂住脸,落荒而逃。
昭昭被尹颜这一回呛了声,羞愤难当。
宅院裏,奴仆们同她打招呼,昭昭都蔫头耸脑不愿回。
她总觉得今儿的事,定会被尹颜嚷嚷得满城风雨。届时所有人都知她丢了大脸,一个个悄摸来瞧她笑话。
可昭昭真是小看了尹颜,她不顾杜千山脸面,教训了昭昭是一回事;可损坏了主仆关系,想方设法找补回杜千山场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打杜千山的脸,不就是打杜夜宸的脸吗?
她还没打算做这么绝。
尹颜特地下令,小厨房裏的事半个字都不准往外露,若谁说出去了,只管往杜家外头赶。
这是她立威的招数,也是尹颜分辨人的手段。口风严也就罢了,若是嘴巴子不老实,连主子的话都敢说三道四嚼舌根,那她定要拉一个人来杀鸡儆猴,也好稳住她杜家女主子的名头。
杜家佣人能做到现在的,哪个是蠢人?私底下一思量便知尹颜的雷霆手段,他们怎敢触霉头呢?
故而“教训昭昭”一事,其余的杜家人全然不知情,更别说拿这事儿奚落昭昭了。
就连杜千山,都是被提酒来共享的福海抖出来的。他俩是杜家老人,私下裏说两嘴主家的事还没人会刻意计较。
福海是杜家御用厨师,手艺是师父传徒弟,代代相传,如今福海已经是杜家第六代掌勺人了。
中午,他特地提了芙蓉叶、酥卷糖、藕丝糖等甜食来见杜千山,同他喝酒闲侃。
杜千山瞧见这些精致糕点,鼻腔裏哼出一声:“你小子打什么算盘?”
福海比杜千山小上七八岁,年纪轻的时候还管他叫哥,如今伙房一把手的地位稳妥了,就收了嘴,不再称兄道弟。
福海笑道:“找老哥哥吃杯酒怎么了?你还不兴我来找你说话啊?”
杜千山一面抿桂花酒,一面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提东西来见我,保管有事说。”
福海和杜千山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再打眉眼官司,就没劲儿了。
福海支肘,戳了戳杜千山:“你孙女儿的事,知道没?”
“什么事儿啊?”杜千山眼皮子一掀,往嘴裏丢了块酥饼。
“哟!你这儿还没耳报神来传话啊?这少夫人治家有一手,说保密就保密。”
“你来我这儿埋汰人的?有事就说事,少话中有话。”
“你孙女儿昭昭,叫人堵小厨房裏头了,还给少夫人奚落了几句,我瞧着是哭着跑的。”
“哦,知道了。”杜千山面不改色地答了一句,照旧喝酒。
福海挠了挠头:“你不是最宝贝自家孙女儿的吗?一点反应都没有?就仍由少夫人这样欺负啊?”
“我能有什么反应?那主子家要教训人,我一个老奴才有什么办法?”
福海翻白眼:“你甭给我耍心眼。听你这话,你是认这个女主子?”
“怎么?你不认?”杜千山冷笑一声。
这老狐貍在给他套话呢!福海哪能如他的愿,忙缩了缩脑袋:“你这话,我不接。少爷喜欢就好,我哪裏管得了这么多。”
“嗳,这就对了!”杜千山坐在摇椅上晃荡,“小少爷可不是老爷那样的人,他瞧上的东西,拼了命也得护着。咱们跟着他就是了,何必说三道四,惹人嫌。况且……”
“况且什么?”福海支起耳朵,问。
“况且小夫人可比老夫人聪明多了。”
福海只和尹颜打过一次照面,实在不知杜千山这话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他莫名胆战心惊,悄声问:“此话怎讲?”
“你看,她在你们面前风风火火教训了昭昭,夫人地位保住了,却顾及我的脸面,没把这话传到我跟前来。这不就是她想告诉我的,得罪她的,她照旧管教,可她也念旧情,愿意给我脸面,家丑不外扬。”杜千山嘆了一口气,道,“只盼昭昭做事有些分寸,别把我这老脸丢尽了,人情耗尽了。”
福海回过味来:“要是少夫人真如你所说的厉害,那我今儿可不是得罪她了?坏事儿坏事儿!明儿我就炖人参鸭汤去,给主子们补一补。”
福海刚想走,还没挪开两步,又回头问:“你要知道这少夫人这样厉害,怎么不事先提醒我啊?你这人不厚道,这酒也甭想喝了!”
福海抱起酒坛子,气呼呼地出了杜千山的院门。
杜千山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在屋檐底下闭目养神。
他念着昭昭,只盼小丫头早日开窍,莫要再兴风作浪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
昭昭摔了这一跤,非但没摔疼,还摔出了脾气。
她不死心,独自出门买了一只鸡了,蹲后院裏头,捧小火炉烹了一盅鲜香鸡汤。
昭昭想好了,杜夜宸这样孝顺的人,怎可能忘记自己母亲呢?
待她给他捧上这碗鸡汤,他定然将小时候的事全记起来了。
那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重归旧好。他们的情谊,岂是一个妖艷货色尹颜能相提并论的?
昭昭乐了,炖汤炖得更美了。
可她不知,所有年少时的惊鸿一瞥,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杜夜宸都未必记得有她这么个人。
昭昭煨好了汤,她小心翼翼端鸡汤,摆到食盒裏。
刚忙活好,她就拎起吃食,风风火火往杜夜宸所在的书房裏赶。
杜家没人敢拦她的路,即便是内院,她也人如无人之地。
看门奴仆听到昭昭是奉杜千山的命来送东西,放下了戒心,仍由她入内奔走。
这一幕,正巧被散步回来的尹颜看见了。
她身边想要邀功请赏的丫鬟们知道时机来了,忙上眼药:“昭昭姑娘怎么一人去家主的院子?这不合规矩呀!少夫人,您看,要不要奴仆去拦她?”
杜家的男仆欧小厮还好,丫鬟们凡是貌美一些的,无不受过昭昭欺负,故而大家对她都怀恨在心。
昭昭这个人呀,最瞧不管旁人比她貌美了。
尹颜见状,勾唇,笑道:“不必了。有些钉子,得人亲自去碰一碰,才知轻重。”
“啊?嗳……好。”
“走吧,咱们再去溜达一圈,看看阿宝少爷在做什么。”尹颜招招手,一群人又跟她浩浩荡荡地走了。
丫鬟们是绞尽脑汁都没想明白,尹颜为何不去盯着昭昭。
难不成是她对自己的容貌极其有自信,不怕杜夜宸偷腥儿?
也是!方圆百裏能比少夫人好看的姑娘,该是掘地三尺也寻不着了。
昭昭原以为要费一些周折,岂料她顺顺利利来到了杜夜宸的院子裏。
她不免疑心,这一回是上天庇佑,暗示她和杜夜宸的姻缘红绳还未断。
杜夜宸的院子,闲杂人等是不能进入了。在外头守门还好,内裏真是鸦雀无声。
昭昭不知,这是杜夜宸的小心计,专门戏弄尹颜用。
若杜夜宸调戏夫人得了手,可不得再春色烂漫处亲香一回,那么旁人还有命看吗?自然要离得远远的。
昭昭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圈,这才寻到杜夜宸待的书房。
房门漏出一线缝隙,没上锁,该是有人在裏头。
她不免心生窃喜,一只绣鞋卡在门间,娇娇地喊:“夜宸少爷,你在吗?”
无人应答。
昭昭不想放下鸡汤就走,她横生出孤勇来,闯了进去。
岂料,就在她入门的一瞬间,一道银光破面门而来,割破了她的颊边肉。
昭昭的手掌被利刃死死钉在门上,动弹不得。
血流如註,血腥味无孔不入,一下子玷污了满是墨香的房间。
“你、你……”昭昭语无伦t次,看着眼前犹如恶鬼的小孩,什么都讲不出来。
剧痛、惧怕、惶恐。
狼狈、羞愤、不堪。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悲惨的时刻。
她离死亡这样近,近到她忘却了所有男欢女爱。
那个可怖的小孩缓慢靠近她,随后,冷声问:“何人?竟敢擅闯杜爷的住所。”
原是阿宝。
昭昭听到这话,不免心生希翼:“你快松开我!我可是你家杜爷的朋友……”
“我不认识此人。”杜夜宸从内室踱步而来,他眼神冰冷地扫过昭昭,犹如看一只无人在意的蝼蚁。
阿宝只听杜夜宸发号施令,听得杜夜宸的话,他手间翻飞,又掏出了一枚银制飞镖。
“既是擅闯者,那阿宝就杀了她。”阿宝像是玩闹一般,指尖来回搅动,将飞镖晃成碎雪花影。
他正要动手,昭昭又厉声大叫了句:“等一下!夜宸少爷,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杜夜宸微抬手掌,按了按阿宝的肩,示意他暂且不要伤人,待人把话说完。
昭昭的命被杜夜宸保下了,她又升起希望,自作多情以为杜夜宸这是怜香惜玉。
要真怜悯她这一朵娇花,也不会仍由昭昭的手流血不止了。
一切都是少女的妄想罢了,是她一厢情愿。
昭昭嗓音软绵地道:“少爷,你忘了我吗?小时候,老夫人总要给你煨鸡汤喝,一月两回。即便她去世了,这个习惯你还留着,在府内的时候,月月都有喝汤,那时是我给你送来的鸡汤!还有,你从前不喜野猫,曾被野猫拦路,也是我费心帮你赶走了那只猫儿,保护了你。老夫人疼爱我,总让我待在内院裏陪你看书,夏日天热,我就给你送冰山,冬日天冷,我就给你端炭盆,是我一直差遣人伺候你……我们共处过这么多年,往日种种,你都忘了吗?”
待她言毕,杜夜宸冷淡地问:“说完了吗?”
昭昭被他的话堵住了唇舌,好半晌才喃喃了句:“完了……”
“我不记得这些事,也很厌恶你。我知你是杜千山的孙女,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饶你一命。若有下次,你绝不会像今日这样全须全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