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被风吹透的身上重新归于一团暖意之中,
大氅之下的福南音身子却微微颤了颤。
他的确没想到李裴会醒,半刻之前,尧光禀告说后者在临殿的寝宫中睡得很沈。
这些日子李裴一直极力隐瞒着那块方榻之外所有事,
漠北的,宫外的,甚至是偏殿的。他虽消息闭塞却会忖度人心——漠北臣民将他当做亡国奸邪,
中原走狗,宫外恶言若能杀人早已将他削肉剔骨。这些他都不在意,
可那怀了七个月的血肉,他却着实半分不利的字句都不敢听。
李裴能放心睡下,说明至少此时孩子没有大碍。
“你……不是去睡了吗?”
李裴从他身后走出来,
身上带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刘医工一人顾不过来,
餵奶这种事我又不敢假手于人……”就只能夜夜过来。
这句话听着有几分熟悉。
李裴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刘医工手边的矮几上后,便去了内殿。福南音抬起头,
果然看到那味道的源头——一只奶囊。原来乳母的奶水混着刘医工煎的苦药,这个不足月的孩子便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安然活过了最危险的几个日夜。
福南音心中忽然涌出些赧然,缺席了几日的他站在门口竟显得有几分多余来:“怎么不叫我……”
刘医工一手扇着药炉,
人困得迷迷糊糊,
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打着哈欠道:“你一个伤病,又没奶,
凑什么热闹。”
福南音一怔,
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
说罢也觉得没意思,
目光最后在榻上安睡着的那个小小人儿身上流连了须臾后,转过身一手按着大氅,一手便要去推门。
刚去洗凈了手的李裴一出来便看到门口人的背影,
敏感地察觉出了不对来。他两步挡到门前,迎着福南音那双失意还未褪却又染了几分错愕的眸子,声音有些紧:“要走?困了吗?”
虽然是问句,声音却是在挽留。
李裴的背抵在门上,两人隔得很近,说话时他那股独有的檀香气息便扑过来——几日不曾好好休息,原来李裴几个时辰前竟还沐了浴,又熏了衣裳,果真再狼狈也改不了这位太子殿下身上的矜贵习气;可这神情又有些可怜的意味,从前没发觉,李裴竟这么会诱哄人。
福南音望着面前这张脸出了神,不觉摇了摇头,嘆气:“白天睡太久,不困。”
李裴喜形于色,赶忙握了福南音的手往那张小榻边上走。
“既然睡不着,就留下来一起看看孩子吧……”
刘医工眼神有些古怪地望过来,正好对上李裴那露着喜气和满足的眼睛。
“果然国师一来,殿下精气神都变了。”
许是这几日在漠北王宫同吃同住照顾小儿的情谊横在中间,也是殿裏两个病患都仰仗着自己,有些身份的界限便变得模糊了起来后,太子和老医官倒是相处得颇为“亲近”了。
刘医工不像曾经那般战战兢兢,无视了李裴投来的眼刀,反倒用一副稀奇的语气说道:
“前些日子臣问国师看不看小皇孙,您说他病着不能动;臣又问要不要将孩子送过去,说不要打扰国师养病。结果又一个人在这唉声嘆气……”
李裴面上带着被戳穿的不自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福南音,果然见他嘴边带了几分玩味的笑意。
“唉声嘆气?”
“……”
李裴转头看向刘医工的眼中带着恼羞成怒的成分,只是见眼前的老医官手脚慢吞吞将煎好的药滤到壶中,又朝着福南音推了过去,李裴嘴边训斥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最后只好无力地摆了摆手叫人先回去休息,说下半夜有他和国师守着。
刘医工年岁大了,
如今早已困得不行,走起路来也虚虚晃晃的,到他身边的时候才敷衍地说了声“谢殿下”。
李裴朝着四下看了一圈,忽然发觉他堂堂太子,竟在殿中被眼前这几个人狠狠拿捏住,半点脾气也没法有。
殿门轻轻合了起来。
福南音坐在榻边,看着那个不占方寸的睡熟小人儿,目光一寸寸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又显然顾忌着什么,在临碰上那只攥成小小的肉拳前,停顿在了半空。
李裴挨在人身后坐着,一张温热的手掌覆上了福南音的手,又将那只小手也包裹起来。三个人的手贴在一起,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便顺着手心传入四肢百骸……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李裴另一只胳膊从后面揽着福南音,下巴蜷在人的颈窝中,是十分眷恋的姿势。异国他乡,陌生而冷清的宫殿之中,只因为身边这两个最爱之人,他竟在此刻感到了短暂的岁月静好之感。
当初因许家案而离宫后,李裴在大明宫十五年所拥有的家人温情几乎一夕幻灭,前尘过往皆成虚妄,他曾以为这样的感觉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了。
“你昨日不是说名字留给圣人取吗?”
福南音倒是楞了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