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从太子大婚之后,
圣人上朝的次数越发少了,大多时候都是叫太子监国,自己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会在宣政殿上坐一坐,
听冯内侍念念百官的折子,
听那满朝文武在金殿上再吵闹吵闹。
于是便有些大逆不道的流言传了出来,
说圣人的放权是因龙体染疾,
有心无力,
这才不得将太子拉出来。毕竟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皇帝尚在,
太子便独揽大权的;历史早已佐证了无数遍,手握着滔天的权柄,
即便是亲生父子,也难逃鲜血之争。
第二年深冬,圣人的病越发重了,
一道让位诏书便毫无征兆地公布于天下——也并非是毫无征兆,只是无人会想到圣人、或是太上皇竟没有耗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便如此轻松而利落地将这天下大权交了出去。
整个中原闻声震动,朝堂更是险些乱了套。
三省九寺五监无不在震惊中紧张筹备着来年春的退位登基大典,
改元建新,
片刻不敢停歇。而这些忙成陀螺的部门中首当其冲的便是福南音的礼部。
李裴已经三日不曾见过他的太子妃了。
他去礼部衙署,裏头的官员说宁尚书今日一早便去了政事堂。
他去政事堂,屋裏的职官又道宁尚书半个时辰之前匆匆出去了。
李裴气得牙痒痒,沈着一张脸当即便去了圣人的立政殿,
他倒是真想问问这位“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父皇,究竟为何非要在儿子新婚燕尔的时候搞出这些幺蛾子来。
有些秘密是深锁在大明宫之中的。
圣人习惯了做戏做全套,半年来太医署的刘医工为了夜以继日地为圣人诊脉餵药,便特准留在了立政殿的偏殿之中。
此时殿内正点着安神香,余味顺着殿门的缝隙飘了出来——与之一同飘出来的还有门内两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冯内侍守在门口,
见到头顶明明白白写着“讨说法”三个字的太子,有些莫名其妙。
“殿下稍后,圣人正在跟太子妃说话。”
是与太子妃说话,而不是与宁尚书议事,那便不是政事了。不过得知自己等了整整三日的媳妇就在裏面,李裴的心情稍霁,冲着冯内侍摆了摆手,
“巧了,正好孤找父皇和太子妃也有事,开门吧。”
冯内侍:“……是。”未来新皇惹不起的。
殿门一开,李裴才发觉这股浓郁香熏之下竟掩盖了一层淡淡的汤药味。
刘医工在煎药,而那位被传龙体有恙的圣人知道他进来了,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无声望着龙案上那张沾了墨的宣纸。
福南音坐在圣人对面,脸色有些泛白。
“你们……在说什么?”
这场景出乎了李裴的意料,他眼神在两人间逡巡片刻,几步走到福南音身边,却见后者抬了抬手,指向龙案上那张宣纸。
“父皇的字极好,只是故事太悲了些,我听了有些难受。”
遇时始束发,今来发已霜。
李裴看着这寥寥十个字,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他从未见过圣人如此不加掩饰地表露出这副春秋不覆的疲态,一代帝王服了老,当真不愿在这把龙椅上再坐下去了。
“父皇您究竟是为何……难道真的是身子……”
屋中的药味更浓了些,应当是刘医工的药快煎好了。
“朕无碍。”
此时圣人才抬起头,朝着李裴看了一眼,而后越过了他,又望向了对面的福南音,缓声道:
“没有冢也无妨。好在漠北被打下来,不论骨灰落在哪,他也算是回家了。”
圣人嘆了口气,一顿,又道:“让他等了这么多年,朕现在终于能去陪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