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眼前浮现起初识的情景——梨花纷飞,少年仗剑。
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他越发搂紧了怀中人,为着终于想到又一件可为明琅做的事而万分欣喜起来。
如此一夜,自是好眠。
次日早上醒来时重骁只觉精神抖擞,他轻手轻脚地越过还在梦中的明琅,侧着身子不太讲究天子形象地下了榻。
反正早上只有张老倌进来侍奉,从小看他到大的老内侍,他也不用太过在意。
果然他从帐子里钻出来,便看到外头盥洗的器具已经一应排开,张老倌则在一旁候立。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明琅还沉沉睡着,方才拢好了帐子,放轻脚步离开榻边。
“陛下今日看着精神甚好。”
张老倌奉上手巾的时候这么说了一句,老内侍声音其实不高,但他还是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床榻那边示意了一下。
“陛下放心……”老内侍放轻了声音劝慰道:“这帐子是遵您的旨意,用了南边贡的蝉翼锦做的,最是轻薄细密,还不透声儿。您动静大些,也吵不着紫崖君。”
真是……
说得好像他不知道似的。
但就是忍不住要顾念着明琅啊。但就是忍不住要顾念着明琅啊。
“就你知道的多。”他冲着老内侍奚落了一句,“越老越唠叨。”
说是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
待洗漱完毕,张老倌再服侍他穿上朝服,系玉带的时候重骁想起昨夜所得,便吩咐道:“今日下朝后,你去把去年万寿节天工寮进的那件东西找出来。”
“陛下是说‘朝露’?”老内侍倒好记性,笑道:“当时陛下不是说它轻了些不趁手,怎么今日突然想起来了?”
眼见老内侍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他也乐了,“这是你该问的?为老不尊!”
洗漱完毕,重骁用了些点心便要去上早朝,临行时一边嘱咐让宫人莫要惊扰明琅,一边自己又忍不住撩开帐子往里头望了一眼,见人睡得安稳才放下心来离去。
至此,这本该是十分美好的一天,至少在去往承明殿的路上他还是这么以为的,满心想的都是晚些散朝后,自己将“朝露”带到明琅面前时,青年可能会有的反应。
然而等到朝会开始时,情况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首先让他感到异常的是朝会的百官行列中,比前日多了一个人——
曾经的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王修。
老爷子今年七十多岁了,近年一心在文渊阁编书,不问朝政已久。昔年先帝在位时爱重他的才学,特让他教授重骁,且还定下规矩上书房中只有老师学生,没有君臣。太傅若觉得太子有不对的地方,尽管责罚便是。
是以重骁虽然自这位饱学之士这里学到了许多东西,却也受了不少的藤条柳鞭,以至于到了如今南面为君,看到老爷子还是有点儿犯怵。
而除了王修之外,他在朝堂上还看到几名负责风闻奏事,直言君王不是的御使大夫也都齐聚了,交头接耳像是在谋划什么。
心中警惕,待张老倌喊过“有本上奏,无事退朝”之后,他索性先发制人,自己点了王修的名,“太傅今日难得参加朝会,可是有话教导于朕?”
他问得和颜悦色,不管怎样,尊师重道的样子,先得拿出来才好。
然而他话音未落,老太傅却是哼了一声,弓着背出列,拱手道:“如今陛下已是天下的表率,老臣再没有什么可教导陛下的。今日老臣来参加朝会,乃是因为日前修撰史书,看到了一则故事,便想拿来和陛下与列位臣工议论一番。”
故事?重骁听得莫名其妙,却仍是做出虚心的样子:“愿闻其详。”
“那老臣就直言了。”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一眼扫过百官,举手投足顿时带了几分市井说书人的夸张劲儿,语气也变得抑扬顿挫起来,“这段故事,说的乃是我大燕开国之君,圣祖睿皇帝平定四极,分封君号之事!”
听到“君号”二字,重骁的心中,顿时重重地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