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镣铐
蒋珂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这么心安理得地睡过懒觉。
从前即使休息，她心裏也始终装着单位的事儿，自从做出辞职决定，她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一觉睡醒，她双眼朦胧，看见了条未读短信。
【蒋警官，方便约您吃顿饭吗？我在fake
confess订了座，今晚七点，不见不散。】
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可她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那个人称她为蒋警官，而fake
confess，是在燃车案当天中午，唐颖和刘一诚用餐的地方。
刘一诚在蹲局子，李清柔在国外，会是唐颖吗？
她故意没回，打算晚上直接去一探究竟。
如果真的是有很重要的话对她讲，那么不管她回不回短信，那个人都会来。
其实，她很少出入这种预约制的餐厅。来查案完全没问题，但是来用餐，她还是有些拘谨。
“蒋女士，您好，这边请。”
她还没走到餐厅正门，便已经见服务生笑着站在门前等候，直直喊出她的名字，引着她来到一间清凈雅致的包间。
她的好奇和疑惑在见到那个背影时，统统转化为了震惊。
“你怎么回来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徐徐转过身。
她的眉眼舒展温和，虽然没有李悦立体，但却有一份独特气质。
过去的那段日子，蒋珂曾在照片裏无数次见过这张脸。
“我怕我不回来，这个世界上会再少一个出色的女刑警。”
李清柔从容地笑着。
蒋珂默了一瞬。
“你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你知道在职场裏，一个法定节假日都不放在眼裏的人，突然休了年假，意味着什么吗？”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短发女人。
“意味着她快要离职了。虽然你们体制内的辞职流程可能要更覆杂一点，但还好，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
“来得及挽回你。”
“......我想辞职，其实和你没多大关系。只是......只是，我也需要放空自己，来想一想......怎么样才算是一个好警察。”
“你已经是一个好警察了。”
“我不是。”
蒋珂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的答案。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哭。
但是一贯的坚强，让她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不要在李清柔面前落下泪来。
李清柔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浅笑道：
“其实我回来，也不全是因为你。你知道吗？在国外的这段日子，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
“我走不掉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包裹着一层散不尽的无奈。
“不论我去到哪裏，都像是带着一副无形的镣铐。我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就会有国外男性向我投来审视的目光，我恶狠狠地瞪回去，他们还会向我吹口哨。好不容易遇上几个亚裔女孩子，主动和我打招呼，聊了几句后，你猜她们说什么？”
“她们说，姐姐，你的肚子上有赘肉哦！穿连体式泳衣会更漂亮！”
“谁在乎漂不漂亮，我在海边，我只想穿比基尼，仅此而已。”
蒋珂默默地听她说着。
“尽管这个例子平平无奇。但你不觉得，无论我走到哪裏，人人都脱不开特权者的凝视——或者说，是男性的凝视？”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男性有权统治女性的身体。有的人说，‘你穿得太暴露了，你这是媚男！’，有的人说‘你就该这么穿，我爱看！’，有的人说，‘女性就该穿得开放，不许捂着胸口，就应该大大方方展示给所有人！’，这些言论，你应该都很熟悉吧？”
“嗯。”蒋珂点了点头。
“可是，强迫女性开放，和批判女性放/荡，归根结底，都不是能让女性正视自己的方式。而消除这些特权的最佳方式，就是让更多的女性站在决策位，掌握话语权。”
她顿了顿，应上蒋珂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在努力争取掌握话语权的女人，因为我，就此在社会隐形。”
“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我承受过世界上太多的恶意，却从来没想过，这样大的善意，来自于一个从未与真实的我谋面的陌生女人。”
“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我们国家男女犯罪比例近乎9：1。多少男人身居高位贪污腐败，都还恬不知耻地装没事儿人，从来没自惭形愧到辞职。女性的道德感，却能让她从一个根本无人在意的细节裏，放弃她从小梦寐以求的工作。”
“我猜得没错吧？如果不是因为极致的热爱与天赋，凭你是一个女人，你就根本坐不上队长的位子。”
“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我只是一个小刑警。”
蒋珂掩住语气中的鼻音，低声道。
“蒋珂，同为女性，你知道我有多艰难，可我同样也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
她淌着泪，摇了摇头，
“我不能放你回归家庭，去做成功男人背后的隐形奉献者。”
“我要看着你向上爬，看着千千万万个如你一般的女人向上爬。尽管这比男人要艰难得多，我也要看着你，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要看着你们在政坛占据大半江山；我要看着你们在人代会提真正的可建设性意见；我要看着你们做出尊重人权的决策。”
“我要看着和你一样有梦想有抱负的人，成为法官，成为知名律师，成为外科主任医生，成为船长，成为建筑师，成为高管.......成为现在把你们拒之门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