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
蒋珂坐在小周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馄饨汤冒出的腾腾热气。
安慰的话就在嘴边。
可她张了张口，依然觉得每个人所经历的一切伤痛，都不能仅用轻飘飘的一句“都过去了，你现在过得很好”来粉饰太平。
小周似是猜透了她的为难，先一步开口道：
“其实，我也不是怨恨他们。我知道，他们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才会用惯性思维来对待我。在他们的认知裏，这就是养育孩子的最好办法。毕竟……父母总是对孩子的未来充满期冀。但我就是觉得......这很畸形。借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从来如此，便对吗？”
蒋珂虽比小周大不了几岁，但她的这番肺腑之言，就好像是自己女儿长大后，在和她面对面交流。
在女儿一次又一次把昂贵的玩具扔满地面，在女儿把自己精心挑选的窗帘，用剪刀剪成破布的时候，蒋珂曾无数次地抑住了想揍她一顿的冲动。
与其说她怕伤害女儿，不如说是她害怕见到心底这样阴暗的自己。
就如同她小时候做错了事，害怕妈妈责骂她一样，她曾经发誓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可后来，她发现无论如何，还是会下意识地带着妈妈的影子。
所以，她宁愿周末在局裏忙上两天，也恐惧回家面对一地的鸡毛蒜皮。
“不对！她也是独立的个体，我不应该把她强行变成我心目中的样子。只能引导，不能强求。”
蒋珂喃喃道。
“什么？”
小周楞了一楞，旋即反应了过来，
“你是在说你女儿吧？”
“嗯。”
“其实......你已经很好了。毕竟......会反省自己的父母，可不算多。所以我每次见别人催婚催生，都会产生一种恐惧感。难道他们真的想清楚怎么去做好一个父母了吗？”
“或许，能够慎重考虑的人，也不那么急着成为父母。往往把婚育当作人生必选项的，才从不考虑究竟该怎么尽好责任，得过且过就行。”
“......唉，你说得对。”
闲聊间，两人的饭碗见了底。
“之后怎么办？要顺着这条线索摸去线下吗？我打听了，他们下次的线下课，就在这周二。”
“周二？那不就是明天？”
“对。”
小周点点头，望着蒋珂，有些欲言又止，
“就是那个6488的课，还挺贵的。”
“你说呢？”
蒋珂打开手机银行，默默看了看自己的活期余额。
“去......呗？说不定还能顺便打击一桩诈骗犯罪？这样，连之前的课，也能一起报销了。”
哦豁，报销。
这真是个令人心动的理由。
小周依照和蒋珂的约定，独身一人前往线下课。
而蒋珂则带领着几名便衣同事，在附近蹲守。
上课的地点在n市郊区半山腰的一座中式庭院内。
小周回望了望蒋珂的车子，踏入门槛。
院内装潢古朴雅致，书法字画随处可见，甚至还燃着线香，颇有云雾缭绕的仙气感。
一方面，很符合他们立下的“知天命”人设，另一方面......
盖得起这样一幢别院，可想而知，他们到底骗了多少钱！
经蒋珂的点醒，她可不会再轻信了。
“你就是那个很聪明的新同学吧？”
来人不急不徐道。
竟然对她这么冷淡？不怕她跑了吗？
小周腹诽。
转念一想，如果很热情，恐怕才会把她吓跑吧。
他们就应该端着，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哈哈，我是。”她陪着笑脸道。
“先和你说一下我们这儿的规矩，每次线下交流，都需要上交通讯工具。一是怕得罪神明，二是怕学员分心。”
“好的好的。”
才不是怕人报警呢。
那人引着她往室内走，眼看着她把手机递交给门口的负责人，接着打听道：
“对了，你是做什么的啊？”
一般这样问，就是看她后续的利用价值了。
小周挑了挑眉，开口道：“我是看大门的。”
那人的神情错愕了一瞬：“......看大门？”
“对。”小周狠狠点头笃定道，“但不是普通的看大门哦，确切点说，是坐在室内看监控的。和那种在保安亭裏摸鱼的大爷们，还是不大一样。”
说完，她细细琢磨了一番说辞，在心裏给自己点了个讚。
她可没说谎啊！
“我记得你成绩很好，怎么去做这个？”
“没办法，家裏管的严。我父母是开公司的，不愿意让我去别人公司上班，我对他们的工作又没兴趣，于是，他们就给我在监控室裏随便安排了个职位。”
她胡诌道。
她给自己的可利用buff迭满，期待着他们后续表现。
“这样啊......”
那人没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她落了座。
这屋子裏的人不少，几乎塞满了全部座位，她小声问一旁的人：
“竟然有这么多同学吗？”
那人见怪不怪地瞥她一眼：
“这多吗？这只是n市周边的人罢了，你知道国内有多少分部吗？”
“不知道，别的城市也有吗？这么厉害？”
小周故作惊羡道。
“你不知道吧？几乎每个省都有呢！大师很灵的！”
说话间，她眼看着一个穿得仙风道骨的人上了臺。
“大家好。”
比起视频裏的秃头肥男，这人明显端庄稳重得多。
她现在想想，蒋珂说，那个视频就是为了筛选人群，也不无道理。
连秃头哥的话都能信，那么到了线下，只会对眼前这人更深信不疑。
比如，仅他的一句招呼，就已经能让臺下掌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