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万国相瞪大眼睛，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庭院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几个站得离大堂门口近的候补进士听见他的呼声，纷纷幸灾乐祸地交头接耳起来。
要知道，州一级的官缺虽然品级高，但大多都在各地知县考满升迁时便陆续补掉了，很少会流到吏部作为新科大选的官缺。这一批“京”字签筒里统共也没插几支知州的签子，偏偏就叫万国相这个二甲头名给抽中了。这运气——简直是万花丛中偏偏挑了最丑的那一朵。而其余候补的进士们，也因此少了一分“倒霉”的可能。
“万国相。”胡汝政的声音从正案旁边传了过来，“你抽到哪一签了？”
万国相的脸色灰败，半叹似的将签文念了出来：“知州。南昌府……宁州知州。”
话音未落，万国相心里便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哪里不对，胡汝政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抽作废。把签放回去，再重新抽一签吧。”
“作废？”万国相愣愣地望着胡汝政。
胡汝政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签子，解释道：“朝廷有制，流官不得在原籍本省任职。你一个南昌县人，怎么能到南昌府底下的宁州去做知州呢？”
“哦……”万国相恍然大悟，心下一喜。他原以为自己倒霉透顶，在一堆京官里偏偏抽中了州官的签子，谁承想峰回路转，抽到的竟是本省本府的缺！
他连忙将那支翠绿的竹签塞回签筒里，然后刻意避开刚才拔签的那片区域，换了个离得远远的位置，挑了一支枯黄的旧签。
万国相将那支旧签捏在手心，默默地祈祷了一番。片刻之后，才深吸一口气，将签翻转过来，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端正地写着：刑部陕西清吏司主事。
刑部案子多，责任重，动辄还要背上人命官司的干系，和礼部、兵部相比，自然算不得什么绝佳的去处。可和宁州知州相比，便是天上地下了。好歹是留在了京城，留在了六部。
万国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紧攥着竹签，转头对胡汝政说道：“胡郎中！这次是刑部陕西司主事！”
“好。”胡汝政点头招手道，“你把签拿过来吧。”
万国相快步走到文选司案台前，双手递出那支竹签，“有劳胡郎中。”
胡汝政接过竹签，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便转手递给了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文选司员外郎。
那员外郎的面前摊着一本装订齐整的录簿，手边搁着一方砚台，以及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他身旁的地上放着一只大大的竹筐。
他接过签，凑到眼前飞快地看了一遍，然后便提起笔，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录簿上预先写好的“江西南昌府南昌县进士万国相”那一行字下面，工整地添了一行小字：拟授刑部陕西清吏司主事。写完，他便随手将那支竹签扔进了身旁的竹筐里。
“好了。”胡汝政见状，朝万国相点了点头，“你可以回去了。”
万国相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又上前半步，问胡汝政道：“敢问胡郎中——学生什么时候去刑部报到？”
“还早呢。”胡汝政笑了笑，摇头说道，“眼下只是‘拟授’，等所有人掣签完毕，吏部要具文上奏，将拟授名单进呈御前。等皇上朱批报可——”说着，他抱起双拳，朝皇帝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吏部才会正式下发官牒。有了官牒，你们才能上任。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下个月了。”
“原来如此。”万国相拱手作揖，“多谢胡郎中相告。”
胡汝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万国相转过身，重新走到签案前，朝正案后头的皇帝叩首行礼：“小臣告退。”
这回皇帝没有再同他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站在皇帝身后的王安见状，便代为开口道：“你下去吧。”
万国相再拜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吏部大堂。他刚从门槛里跨出来，与他同乡的二甲进士张茂颐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在甬道右侧那排禁卫的身后，隔着人墙朝他挥手：“客卿！客卿！”
万国相循着呼声转头望去，见是张茂颐，便快步走了过去。他刚一走近，张茂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客卿，你抽到哪个衙门了？”
“刑部。”万国相擦了擦额上灰尘，笑道：“我抽到了刑部陕西清吏司主事。”
“这挺好的啊！”张茂颐拍拍他的肩膀，满脸都是替他高兴的神色，“你之前在都察院观政，如今转到刑部去，也算是接上了。”
万国相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刚才就差那么一丁点，我就得外放知州了。”
“外放知州？”张茂颐一愣。“这话怎么说的？”
“我抽了两次签。”万国相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头一回，我抽到了宁州知州。第二次才是刑部主事。”
“还能抽两次？”张茂颐愕然，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这一嗓子下去，周围好几个同样在候着的进士都纷纷侧过头来，朝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万国相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摆手解释道：“宁州，宁州就是我们江西的州啊——还是南昌府的！朝廷有制，流官必须回避本省，吏部这才让我抽了第二次！你可别多想。”
“哦，这样啊。”张茂颐恍然一笑，周围那些进士们眼中的警惕与敌意也渐渐消散了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中等身材、约莫三十来岁的人忽然凑了上来。这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撮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胡，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他挤到万国相跟前，压着声音问道：“这位兄台，你既然抽了两次签，那第一次抽的那支签，后来是怎么处置的？重新塞回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