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酋?”老仵作愣了一下,茫然道,“什么小酋?”
“懋成。”毛文龙转头看向苏有功:“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砍了个奴贼头目的脑袋回来吗?”
“将军,那颗脑袋就挂在刘铁敬的马鞍上,”苏有功用眼神将问题抛给老仵作。“肯定是一并送来了的。”
秦仵作耸肩道:“这些首级都是一股脑儿送来的,我哪里知道哪颗脑袋挂在谁的马鞍上。”
“快进去找找!”毛文龙眉头一皱,朝苏有功扬了扬下巴,“那颗脑袋能顶十颗,别当成普通的首级报上去了。”
苏有功看着那阴森晦暗、堆满首级的殓房,闻着那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心里是生出了一万个不愿意,但为了斩将的功劳,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迈进去:“老秦,那些......好品相的脑袋,都放在哪儿了?”
“喏,那边。”秦仵作抬手指了指房间一侧一个用草帘覆盖着的、略微凸起的区域:“好头颅都在那底下荫着呢。”
苏有功走过去,咬紧牙关,伸手掀开草帘。三十多颗面色惨白、表情各异的人头赫然呈现在了苏有功的眼前!
它们被整齐地码放着,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上方。
骤然面对如此景象,饶是见惯了生死的苏有功,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他喉头一紧,差点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呕出来。
苏有功强压下呕吐的欲望,目光在这些首级间快速扫过,仔细辨认。可是他来回找了几圈,也没能找到那张带着复杂笑意的脸。苏有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转身问秦仵作:“都在这儿了吗?”
“唔......”秦仵作想了一下,旋即指向墙边那几个半人高的腌桶:“那边的桶里还有几个,好像是五个吧,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正在用石灰腌着。您说的那个,或许在那里边儿吧。”
“都弄出来,给我看看。”苏有功命令道。
“唉。”秦仵作叹了口气,但还是叫了两个徒弟过来帮忙。三人走到一个腌桶旁,用木铲,小心翼翼地挖开一层层气味刺鼻、尚有余温的石灰粉,将埋藏在里面的首级逐一取出。当挖到第三颗时,苏有功眼睛一亮,立刻喊道:“停停停!就是这个!”
一名徒弟将那颗沾满石灰的首级抱起,送到苏有功面前。苏有功抓住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将首级提溜起来,来到毛文龙的面前,说:“将军,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那颗人头了!”
毛文龙顺着阳光仔细打量着这颗面色青白、嘴角含笑的人头,问道:“你确定?”
“这颗首级是卑职亲手摘下来,绝不会有错!”苏有功笃定道,“而且那几个活着的俘虏也辨认过了,他们都指认此人就是指挥那支前侦虏骑的牛录额真,名叫扎库塔。”
“好。”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那颗首级,对苏有功道:“你记住了!这名骁将就是你苏有功亲手格毙的!正是因为你阵斩了敌将,才导致虏贼群龙无首,士气崩溃!我军方能大获全胜!你明白了吗?”
苏有功知道这是必要的粉饰,但如此直白地给自己的脸上贴金,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不自在。苏有功微微地撇过头,低声应道:“属下……明白了。”
“懋成啊,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毛文龙嘿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是一码事,怎么写战报是另外一码事。战报虽然不能无中生有,但锦上添花还是可以的!这回的战报,我亲自帮你斟酌。不过你以后迟早还是要独当一面的,这些门道,得开始学啦。”
苏有功心中一动,堆起讨好的笑容,说道:“将军,要不......要不就把这颗人头记在您的名下?这样对您的升迁,会不会更有助益?”
“有个屁的助益。”毛文龙撇嘴摇头说,“为将者,功在破军,不在斩将!你能打出这么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老子就已经够长脸了!我要是再报个‘亲斩敌酋’的功劳上去,说不定上面反倒要追究我毛文龙是不是真的亲临前线了。若是被监军道或监军御史抓了辫子,那才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嘿嘿......”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你就放心吧。只要把这实实在在的战功报上去,再把眼前的奴贼顶回去,守住这城子,老子升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差你这个人头。”
说罢,毛文龙便从苏有功的手中拿过那颗首级,转手抛给秦仵作:“老秦,这颗脑袋你给我单独放着,仔细炮制!别跟那些杂鱼混了!”
秦仵作堪堪接住人头,随即表态似的将之放到一个看起来明显要精致许多的木盒子上:“是是是,小老明白,小老明白!”
“老秦,你抓紧些,尽快把这些首级都炮制出来。”毛文龙又催促道,“我这里还等着用呢。”
秦仵作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苦笑:“将军,您再是心急,这腌制脱水的工夫也没法省啊……不然路上发了霉,坏了品相,好头颅也没用了。”
“总之尽快吧。”毛文龙有些不耐地摆了下手:“这人头早一天送到京城,我就多一分保障......”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秦仵作,“老秦,你加紧干。日后,老子升了参将、副将,你不也就成了参将、副将府里的仵作头儿了吗?”
秦仵作闻言,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亮光。他这才意识到,毛文龙方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随口吹牛。毛文龙似乎真在京里找到了门路,就缺一份硬邦邦的战功来敲定了。秦仵作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堆起真切的笑容,躬身道:“那……那小老就预祝将军高升,等着沾您的宏福了!”
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看这满屋的惨状,朝苏有功和沈世魁甩了个“走”的手势:“走吧,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再去伤兵营转转,看看受伤的弟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