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铉下意识地偏过头,望向壕沟内侧。
只见一个接一个的散兵坑里,有数不清的明军士兵正在伍长或者什长的指令下忙碌着。他们大多脱去了外甲,只穿着深蓝色的戎服或杂色的号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灌入耳朵,但李大铉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岔开的小道上,几辆堆满了成捆柴火的骡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驾车的役夫还没跳下车辕,便有好几个明军士兵从各自的散兵坑里窜了出来。
车夫和随车的役夫们默不作声,只是一捆接一捆地将柴火递给那些伸手来接的士兵。
“放在火药桶边上干什么!你找死吗!”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猛地从临近的一个散兵坑里迸了出来。惊得李大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腮边留着短硬胡茬的老兵,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指着一个小兵的鼻子厉声喝骂。
“我......我只想临时放一下。”那小兵吓得缩了缩脖子,“待会儿把柴火都补齐了再一并挪过去嘛。”
“放你娘的屁!多走几步路会累死你个兔崽子啊?”老兵的声音又拔高了好几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他娘的是耳朵里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让门给夹了?我说多少次了,火源和火药必须分开放,任何时候都不许马虎!你炸死了倒不要紧,别连累老子们给你陪葬!”
“我......唔......”小兵被骂得面红耳赤,脑袋几乎埋到胸口,再不敢吭声。
“嗐!你杵在这儿干什么?等雷劈吗?!”老兵一脚虚踹过去,“那边儿,把柴火放到那儿去!”
“是,是!”小兵讪讪点头,连忙抱起那捆柴火,转身挪到散兵坑另一侧一个专门放置柴火以及火绳的角落。
“真是的,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小兵长长地吁了口气,一抬头,目光恰好与正望向这边的李大铉撞了个正着。
李大铉微微一怔。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似乎挨了一顿臭骂的“天兵”,竟生着一张格外稚嫩的脸。那天兵的皮肤虽黝黑,但眉眼间却还留着少年的稚气,下巴上别说胡子,连点儿青茬都没有。看年纪,他似乎比几人中年纪最小的李二水还要小上一些,最多不过十四五岁。
“呃......”那小兵没料到自己会和别人看个对眼儿,也愣了一下。
或许是觉得刚才挨骂的窘态被人看去有些尴尬,又或许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之间总会天然地带点莫名的好感,那小兵竟腼腆地朝着李大铉笑了一下。
李大铉完全没料到天兵的脸上竟会绽出这样一个笑。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天兵总是威严的、高大的、令人敬畏甚至畏惧的。他们指挥若定,杀伐果断,就算偶有笑容,也该是毛将军那种刻意展现的礼贤下士的笑......
出于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本能,李大铉在愣神中,也下意识地朝对方咧了咧嘴,回了一个笨拙而短暂的笑容。
......
“哎!后面的!后面的先别进来了!等车子出去了再进!”
尽管难民进城的道路和辎重外运的道路几乎并行,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城门口相交。因此,每当有辎重要出城,城门便会被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几个,挪一挪!都往边上挪一挪!别挡着路啊!”
李大铉刚跟着人流挤进瓮城,还没站稳,就被一个挥舞手臂的朝鲜小吏像赶鸭子一样,急赤白脸地撵到了瓮城墙下,一个靠近墙根的角落。
李大铉几乎被挤到墙上贴着,暂时动弹不得,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经过的车队牢牢地吸引了。
这些车子上装载的物事,不再是先前的柴捆或者火药,而是一门门用油布半遮着的火炮!
虎蹲炮、佛郎机、三将军、二将军......黝黑的炮身在油布的缝隙间露出冷硬的光泽,粗大的炮口斜着指向天空,却仿佛蕴含着撕裂天地的力量。
李大铉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么多、这么齐全的火器。在逃难前,他只在每年官军过境时,远远望见过队伍里拖着的那么一两门小炮。但此时此刻,这些传说中的“雷霆之器”,就这么一门接一门、一车接一车地从他眼前缓缓碾过。
李大铉看得呆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一股混杂着震撼、敬畏的安全感,悄然从心底滋生出来。仿佛只要有这些沉默的铁家伙在,那些凶神恶煞的鞑子,也就不再那么不可怕了。
李大铉的目光痴痴地追随着车队,从第一辆车,到最后一辆。直到那支车队完全驶出瓮城,消失在烟尘中。
“走了走了!都动起来!”先前那小吏再一次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干哑地吆喝起来:“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了!赶紧进城!快!快,快——”
李大铉如梦初醒,最后望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只见,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土间,一条已经停滞许久的灰黄色血脉,又再一次蠕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