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又有什么用呢?”那新兵又望着外面喧嚣的尘烟,“就算骑兵在城外杀个天昏地暗,最后不还得来攻城吗?”
“怎么会没用。”什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说个不好听的,要是毛游击真出城应战,打了败仗,甚至战死城下,你觉得这满城的人心、士气,会不会一下子就垮了?”
“嘶......”新兵凛然回首,望向城头。
那里,赤底金边的“毛”字大旗,仍在秋风中猎猎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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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大纛下。
毛文龙单手扶着垛墙,身体如钉般定在原地。风拂动他头盔下的红缨,也拂动他颌下微须。
“将军,奴贼正在叫阵挑战。”毛承禄抬手指向远处那些来回奔腾的金军骑兵,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躁动。
“我知道。”毛文龙淡淡回应,目光甚至没有从那些骑兵的身上移开。
“将军!”毛承禄踏前一步,慨然抱拳道,“末将愿率所部兵马出城应战!挫败奴贼锐气!”
“不,不理他们。”毛文龙抬起手,摘下凤翅盔,递给身边的亲兵。“他们既然愿意排这么一出戏给我们看,就让他们在那儿演好了。我们不掺和。”
“将军!昨夜军议,您不是还主张要趁敌立足未稳,主动出击么?为何今日……”
毛文龙转过头,看向毛承禄,“昨晚,我想的是以有备击无备,打他个措手不及,但好好里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如今,他大张旗鼓,派精骑于阵前挑战,必然有所图谋。就比如,示敌以弱,诱我骑兵出城。待我军与其骑兵纠缠之际,再压上大部骑兵,或者两翼另有伏兵突出,一鼓作气,全歼我军骑兵。或者,趁我军骑兵败退回城际,拥塞而入,一举夺门。我若受激出战,不正是遂了他的心意么?”
“奴贼在阵前耀武扬威,”毛承禄看着城外那些嚣张的金军骑兵,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闷气。“若不应战,岂不弱了我军士气?”
“士气?你要是在城下吃了败仗,那才是弱了士气。徐定之是对的。为将者,应当知进退,明得失。”毛文龙转过头,遥遥地望向南方,那是定州的方向。“眼下,无须再横生枝节了,只要能深沟高垒,固守待援,我们就算是全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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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大营后方,那座废弃的明军瞭望塔上。
董鄂·何和礼单手扶着粗糙的木栏,久久伫立。他花白的发辫垂在脑后,被高处的风吹得不断拂动,一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龟城北墙上,那面赤底金边的“毛”字大旗。
在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里,那面将旗就这么纹丝不动地矗立在瓮城的最高处,任由己方骑兵在阵前如何叫嚣挑衅,也没有丝毫挪移出城的迹象。
何和礼的眉头越皱越紧,下颌的短髯随着他抿紧的嘴唇微微颤动。一股混合着焦躁与失望的情绪,在他胸中郁积。
“来人!”何和礼终于不耐,暴喝一声。
“阿玛!您什么吩咐?”一个略显稚嫩的干哑呼声几乎立刻从塔下响起。
何和礼微微一怔,低下头,看见四子和硕图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楼梯口,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和硕图?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玛,我早就来了,只是您一直望着前面,没注意到我而已。”和硕图又上前两步,仰着脸说道。
“去,”何和礼摆摆手,呼出一口气:“给我叫个传令兵来。”
“阿玛,我可以帮您传令!”和硕图眼睛一亮,挺起胸膛。
“别闹了。”何和礼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军机大事,岂容儿戏?赶紧去叫人!”
“阿玛!我已经十六岁了!”和硕图梗着脖子,不肯放弃,“不是小孩子了!”
“啧......”何和礼一挥手,刚想训斥,但和硕图却抢着说道:“阿玛!我听额娘说,您当年十四岁就跟哈达部真刀真枪地干仗了!我也可以的!就算您不让我现在就上阵厮杀,但跑腿传令总还是可以吧?”
何和礼拧着眉头,沉默片刻,最后终于还是松了口:“罢了,你去吧,去告诉你二哥,让他别在那儿演滑稽戏了,立刻按预定计划,发起进攻!”
“是!我这就去!”和硕图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走,但何和礼却急急地叫住了他:“站住!还没说完呢!”
“啊?”和硕图一个急刹,愕然回头。
“啊什么啊!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何和礼不悦道,“告诉你二哥,让他在攻城时,一定要注意伤亡。让那些朝鲜人顶在前面,他们一旦死光了,就立刻撤下来,重新组织后面的朝鲜人轮换上去。切莫过度投入我军本兵。明白吗?”
“明白!”和硕图用力点头,主动问道:“那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重复一遍!”何和礼说。
“重复?”和硕图一愣。
“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一遍,让我听听你是不是真的把命令记全了。”何和礼紧紧地盯着儿子的眼睛。
和硕图眼睛一斜,快速回忆道:“告诉二哥,让他立刻进攻,但不要过度投入我军本兵,一旦前阵的朝鲜人死完了,就立刻撤下来换另一批朝鲜人上。”
“很好。去吧。路上小心。”何和礼点头摆手,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