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冯幺的脸上!这一巴掌的力道之大,直抽得冯幺脑袋一偏,嘴里也泛起一股腥甜。
“你他娘的癔症了!傻笑什么呢!”贺什长怒目圆睁,几乎要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您……”冯幺被打得眼冒金星,但神志反而清醒了不少。他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脸颊,茫然地转过头。“您干嘛打我?”
“肏!你他娘的是真傻了?!”贺什长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指着那支深深嵌入泥土的箭,怒吼道,“看看!看看那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他娘的差点就死了!那箭要是往下偏一寸,你的脑门儿上现在就多个窟窿了!”
顺着贺什长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那支箭簇深入泥土的羽箭上。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木木地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头上的那顶制式铁盔。
指尖触碰到盔顶靠近前檐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新鲜的、向内凹陷的深刻划痕。原来,那声震得他脑袋发蒙、耳中嗡鸣的金铁交击声......是这么来的。
冯幺浑身猛地一抖!
“******肏他娘的......”一股冰寒刺骨的后怕,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倏地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疯狂爬升,直冲天灵盖!他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一股强烈的尿意涌上来,险些就控制不住。
“贺爷!”守在木栅旁边的癞子王大声呼叫。“他们又压上来了!那些狗鞑子,推着车带着土,开始填咱们的壕了!”
“娘的!真是没完了!”贺什长低骂一声,再也顾不上瘫软的冯幺。他猛地转身,几个大步蹿回那门架设在战壕中段、由他亲自操持的中型佛郎机旁边。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堆放子铳的角落时,心里却是一沉。
“麻杆孙!子铳呢!老子的子铳呢!还没装好吗?!”贺什长猛地回过头,冲着缩在战壕角落、守着火药桶和装填工具的麻杆孙厉声怒吼。
麻杆孙的面前,六个温度各异的子铳排成了一列。他手忙脚乱,正用颤抖的手拿着定量的药勺,从一个打开的木桶里舀出黑色的颗粒火药,试图往一个刚清理过的子铳里灌注。听见贺什长的吼声,他吓得一哆嗦,药粉都撒了一些出来。
“来……来了!这就来!”麻杆孙放下药勺,胡乱将手边两个刚刚装好的子铳一把抄起,连滚带爬地送到贺什长身边。
贺什长劈手夺过一个,“哐当”一声将其塞进母铳后膛,随即俯下身,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简易的照门和准星,极快地微调着炮口的指向和仰角。
“点火!快!”贺什长头也不回地朝着负责点火的副炮手周黑炭狂吼。
周黑炭早已将一根前端烧得通红的铁钎从火盆里拔出,随即稳稳地插入炮身侧面的点火孔。
“嘶——”
引信被瞬间点燃,发出急促的燃烧声。
“轰——!!”
炮身猛地向后一坐,浓白的硝烟喷涌而出!随后,一枚鸡蛋大小的实心弹丸撕裂烟幕,带着低沉的呼啸,以近乎平直的弹道激射而出!
弹丸在空中划过一道淡不可见的烟痕,精准地扑向一架楯车的侧后方——那里,一个身穿镶铁棉甲的金军弓箭手,正半探出身子,张弓搭箭,试图向明军战壕抛射。
“噗——!!”
弹丸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件镶铁的棉甲,从他的前胸射入,并在后背开出一个碗口大的恐怖血洞!
破碎的脏腑、断裂的骨茬,混合着灼热的金属碎片,呈放射状向后猛烈喷溅!
炮弹的动能被这具躯体吸收了大半,但残余的力量依旧大得可怕。它裹挟着血肉和甲片碎片,继续向前,又接连掀翻了后面两个弯腰躲藏的金兵和一个正在铲土的朝鲜俘虏,最后“咚”的一声,狠狠地砸在一辆装满泥土的手推车上,将木制的车斗打得碎木横飞!
推车的那个朝鲜老人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景象和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身下迅速洇开一片湿热的痕迹。
贺什长无暇确认这血腥的战果。炮口硝烟未散,他就已经从麻杆孙的手里接过了下一个装填好的子铳……
“轰——!”
第二炮很快射出,却没有先前的战果。
至此,最后一个子铳也打空了。
“麻杆孙!子铳!我要子铳!!”贺什长回头怒吼。
“贺爷!贺爷!求你们打慢点吧!我装不过来,我实在装不过来啊!”麻杆孙都快哭出来了。
“肏!”贺什长一点儿也闲不下来,索性把冯幺手里那支即将完成复装的鸟铳给夺了过来。“别在这儿发呆了,赶快过去帮忙!”
贺什长猫着腰,快步走到冯幺原先的射击位,将鸟铳架在垛口,眯眼搜寻目标。很快,他便锁定了一个正在不远处挥刀督促朝鲜俘虏加快填土的金军头目。
贺什长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四指上抬扳机——
……火绳落下,却并没有响起预料中的击发声。
贺什长眉头一拧,他猛地回过头,瞪着跟过来的冯幺,眼神凶得能吃人。“怎么回事!?”
“火……火门还没有装药……”冯幺举起手里那个装着细粒引火药的小牛角壶,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
“我......哎呀!”贺什长伸出手,一把夺过那个牛角壶,随即抬起鸟铳的龙头,使火绳远离火门,接着又从牛角壶里小心地倒入一小撮细密的黑色火药。
完成这一切,鸟铳便重新恢复到了待击发的状态。
贺什长再次将铳身架好,但那个金军头目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已经缩回到了更后面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不过,战场上从不缺目标。
贺什长的视线在战场上快速扫动,铳口也随之微微移动。很快,他的铳口便指向了另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老人,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褴褛衣衫,瘦骨嶙峋,正颤巍巍地拿着一把破铲子,机械地从地上铲起泥土,倒进旁边的推车里。他动作迟缓,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贺什长握着铳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腮帮子的肌肉也绷紧了。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某种滞涩的东西压下去。
“砰——”在呼出这口气的瞬间,贺什长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