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人群中,李大铉再一次偷偷瞥向了站在他身旁的李三顺。他的嘴唇微微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张开嘴,无声地砸吧了两下,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
李三顺虽然同样疲惫不堪,但也还是察觉到了李大铉再三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他转过头,看着李大铉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脸,低声问道:“大铉,怎么了?”
“啊……”李大铉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没……没怎么。”
李三顺不知道李大铉在想什么,只以为李大铉是被城外那地狱般的景象给吓破了胆,还没缓过劲来。李三顺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他的嘴巴实在笨,嗫嚅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末了,也只能伸出粗糙的手掌,在李大铉沾满污渍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上两下,然后重重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唉——”
“三,三顺叔……”片刻后,李大铉又忽然开口了。
“嗯?怎么了大铉?”李三顺望向他,眼里带着关切。旁边的几个同乡也被这声呼唤吸引,默默地投来视线。
李大铉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甚至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三,三顺叔……我,我有个事情……我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嗯,你说吧,什么事?”李三顺点点头。
“我……我今天......”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我今天在城外,在城外,看见,看见了……”
“走了走了!都别磨蹭了!人齐了!跟上!赶紧跟上!”
就在李大铉鼓足勇气,即将要把发现李石根尸体的事情说出来的时候,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了那小吏尖利的呼声。
被打断的李大铉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蚌,瞬间紧紧闭上了嘴巴,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猛地低下头,几乎将下巴抵到了胸口,不敢再看李三顺,也不敢看任何其他人。
“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李三顺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他自己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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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孔有德领着手下的朝鲜辅兵,穿过大半个龟城,重新回到安置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墨蓝的天幕上不见星月,只有营地里各处燃起的灶火和悬挂的火把灯笼,勉强驱散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黑暗。
不过,营地里并不安静,被分派到其他方向、早早完成差事的辅兵们,大多已经用过晚饭,正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己的帐篷附近,谈论着今天的战事。他们大多没有亲眼目睹战争的残酷,所以一个比一个兴奋。
严家训还是一如既往的体恤。他并没有忘记这些久出未归的辅兵,而是特地命人留了一口热灶,让他们能一回来就吃上热的。
可这就苦了管灶的厨子和帮工。他们原本可以早早地收工,早早地歇息,此刻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守着灶火和饭桶,等着这群“晦气”的人回来。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这些辅兵一靠近,一股混合着汗臭、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沤气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发胀。所以他们给人打饭的时候,也就一直臭着脸,就差直接把嫌弃写脸上了。
“哎!你的肉!”一个负责分肉的帮工,用长柄勺从大陶盆里舀起一块炖得烂糊、油光发亮的肉块,正要点进一个年轻辅兵的粗陶碗里,那辅兵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连连摆手:“不要!我不要肉!”
“嘿!怎么了,一个个的。”那帮工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莫名其妙之余更是火大,“今儿个将军开恩,特地赏下肉来!你们还不要?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少说两句吧。今天北城那边打得这么凶,他们又这个时辰才回来,身上还臭烘烘,指定是抬死人去了。见了满地的烂骨头碎肉,这会儿别说吃肉,能喝下粥就算胆肥了。”虽然营方没有特地跟这一灶人详细解释,这些辅兵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但还是有人隐隐地猜到了其中的缘由。
“噫!难怪……”那帮工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一下子觉得眼前的辅兵们不但讨厌,而且晦气,于是又向后退了点。
......
用饭的坝子上,早早领到饭食、蹲在角落里的李三顺,已经快把自己那份粟米饭就着咸菜疙瘩扒拉完了,连碗里分到的那块炖肉,也被他三两口吃得只剩一点油皮。
蹲在他旁边的李有乐,碗里的饭只动了几口,那块肉更是原封未动。他看着李三顺大口咀嚼的模样,胃里又是一阵不适的翻搅,他忍不住低声道:“三顺……你还真吃得下去啊?”
李三顺咽下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我怎么吃不下去啊?之前我在朔州当兵的时候,赶上鸭绿江发大水,还帮着州府的仵作从江里捞过浮尸呢。你们是没见过,那泡了水的尸首,胀得跟吹了气的皮囊似的,稍微一碰……”
“够了,够了!你赶紧闭嘴吧。”李有乐脸色一白,胃里一阵痉挛,差点没把刚吃下去的米饭给吐出来。
“哼。”李三顺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顺势落在李有乐的碗里。“有乐,你这肉……还吃不吃?不吃别浪费,给我。”
李有乐看着自己碗里的肉,喉头又是一哽:“拿去拿去!看见就恶心!”
李三顺毫不客气,一筷子将那块肉夹到自己碗里,就着剩下的饭扒拉了一口。他满足地嚼了几下,忽然注意到蹲在自己正对面的李大铉从领到饭到现在,几乎就没动过筷子。
“大铉?”李三顺望过去,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不吃啊?”
“我吃不下。”李大铉垂着脑袋,低声说。
“吃不下也得吃啊!明天还不知道有啥活儿等着呢,空着肚子可扛不住。大铉,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事情都过去了。”李三顺指了指坐在李大铉身边的李二水。“你看二水,不也吃得好好的吗?”
“三顺叔!有个事情,有个事情我要告诉你!”李大铉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三顺。“一定要告诉你!”
李三顺心头莫名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放下碗筷,正色问道:“怎么了?大铉。到底什么事啊?”
周围几个同乡,也都被李大铉这异常沉重的语气所吸引,纷纷抬头望过来。
“三顺叔,我,我好像......”李大铉深吸几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好像在外面看了石根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