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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一片菱形的光斑。原朔州兵马佥节制使郑从信,就坐在那片光斑边缘的一把硬木圈椅上。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紧捏着官袍的一角。在他的来回摩挲下,袍角已经被揉得起了毛边。
郑从信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脸上的惶然之色,在斜射的阳光里被照得无所遁形——眉头无意识地蹙着,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眼珠子时不时地转动一下,却又很快定住,空茫地望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郑从信会写汉字。早年为了考取武科,他也曾苦读过《武经七书》,也能用汉字写一篇漂亮的公文。可是他的汉语说得极糟,只能勉强听懂些简单的词句。因此,当刘兴祚与毛文龙在城头交锋时,跪在一旁的他,其实什么也没听懂。他甚至不明白,刘兴祚为何突然被毛文龙的亲兵带离了城墙,而自己则被两个明军兵士半请半押地送到了寅宾馆的西厢。
他其实根本就不想来。从踏出金军大营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再由自己说了算了。对他来说,最好的结局,自然是刘兴祚真能说动毛文龙与尹伯谚,叛明降金。这样,大家便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可刘兴祚若是说服不了毛文龙呢?那他便是落在明军手中的叛徒、贰臣。到时候是生是死,全凭毛文龙一念之间。
运气好些,或许刘兴祚能在谈判破裂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也要回去;运气差些,两人怕是都得留在这儿做了刀下鬼。而最可能的情形,恐怕是谈判告吹,刘兴祚作为金军使节被礼送出境,而他这个“附逆从贼”的朝鲜叛官,则被理所当然地扣下……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西厢房那扇虚掩着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皂青色衙役服色的朝鲜胥吏率先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着戎服、腰胯长刀的壮汉。那汉子身形魁梧,一手按在刀柄上,进门后便在门边站定,而那衙役则径直走到郑从信的面前,一扬下巴:“起来,跟我走。”
郑从信身子一颤,抬起头,眼中尽是茫然与戒备:“去……去哪里?”
“我叫你走你就走,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那衙役眉头一皱,脸上满是不耐,“起来,赶紧的!”
若在往日,这般微末胥吏敢如此对他说话,郑从信早就一个耳光掴过去了,再不然也要厉声喝斥,让他知道尊卑上下。可在此时此地,他的喉咙里就像塞了团棉花似的,半个驳字也说不出来。
郑从信慢慢地站起身,低着头,跟着衙役和那明军壮汉,走出了西厢房。
三人走出寅宾馆,穿过几道月洞门,便进了都护府衙的前院。衙内人影稀疏,偶有胥吏抱卷匆匆而过,瞥见他们这奇怪的一行,也只略看一眼便移开视线。郑从信垂着头,盯着自己身前那衙役的鞋跟,只觉得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
他们穿过仪门,穿过空旷肃穆的大堂,最后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院中有一间屋舍门扉洞开,里头隐约可见书案人影。
“笃笃笃......”
为首的明军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将军,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你们出去。”毛文龙的声音从房内飘了出来。
毛文龙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郑从信浑身一激灵,后背也沁出一层冷汗。
“是。那明军应了一声,随即朝那朝鲜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多看郑从信一眼,转身便退出了院落。脚步声很快远去。
郑从信站在那儿,足足愣了两三息。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袍角滚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定了定神,随后才颤巍巍地抬脚挪过门槛,走进了签押房。
签押房的尽头有一张宽大的冷杉公案,坐在案后的毛文龙未着甲胄、未戴乌纱,只简单地束着发。他撑着脑袋,看着摊在案上的一卷文书,手边搁着一杯不剩多少热气的茶。而在大案下首左侧的客座上,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正襟危坐,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进门的郑从信。
郑从信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却没有看见刘兴祚的踪影。
郑从信的心直往下沉,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到房间中央,在尹伯谚身前约二三步的地方停下,接着“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小人……小人郑从信,叩见毛将军,叩见尹府使。”他的声音干涩发抖,几乎不成调子。
毛文龙没有叫他起来,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郑佥使,你投敌了?”
郑从信不知道毛文龙说了些什么。在极度的恍惚之下,他甚至不太确定毛文龙是不是真的说了一句话。他微微侧过头,将求助般的目光投向坐在侧前方的尹伯谚。
“郑从信!”尹伯谚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将军问你,当初朔州失陷,你究竟是战败被俘,还是主动投了建虏?”
郑从信瞳孔骤然缩紧,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敢……敢问尹府使,刘……刘备御,去哪里了?”
“刘备御?哼!”尹伯谚冷嗤一声,“你还有心思关心人家去哪儿了?郑从信,我劝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趁着毛将军还有耐心听你说话,赶紧把你做的那些背主弃义、附逆从贼的勾当,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不然到时候来问你话的,就该是掌刑的狱卒了!到那时,你就是想说话,也没那么容易说了!”
郑从信仿佛被凉水浇头,连骨髓都冻得发疼。尹伯谚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谈判破裂了,毛文龙和尹伯谚果然拒绝了金军的招抚。而他自己,现在是作为叛徒,在面对审讯!
不!绝不能认下叛投之罪!认了就是死路一条!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郑从信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不断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