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多济理点点头,借着刘兴祚的搀扶下了马,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多济理!今天还用工吗?”刘兴祚敏锐地察觉到了多济理的心不在焉,于是又问了一遍:“若是需要,我这就回去组织人手过来。”
“啊?哦……”多济理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必了……用不着了。咱们……已经没法再进攻了。”
“这么说……敌人的援军真的来了?”刘兴祚笑容一僵。
“是啊,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多济理有些木然地朝着围篱的入口走了几步,却又在即将踏入时顿住了脚。
“来了多少人?”刘兴祚咽下一口唾沫,脸色似乎有些发白。
“斥候回报说,敌人的兵力不亚于我军。”多济理转过身,望向营地侧面一座地势较高的山丘。那里,立着一座明军留下的木质望塔。
刘兴祚连忙跟上,与多济理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多济理。你不进帐吗?”
“我想先去哨塔上看一眼。”多济理抬起手,指了指山丘上的瞭望塔,“你回去吧,爱塔。今天应该没你的差事了。”
刘兴祚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试探着问:“那之后怎么办?不会就要撤退了吧?”
“不撤又能怎么样呢?”多济理苦笑一声,说:“难不成真要和明军在城外硬碰硬地打一场野战?”
“怎么就不能碰一场?!”刘兴祚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鼓动的激昂,“咱们红旗的勇士,野战怕过谁来?当年萨尔浒一战,咱们不就是硬对硬地把明军打得溃不成军吗?”
“不一样,萨尔浒是输不得、必须打。可这一仗,咱们就算打赢了又能怎么样呢?”多济理停下脚步,看着刘兴祚那张因“激愤”而微微发红的脸:“龟城就在那里。明军即便野战失利,也能从容地退入城中,凭险固守。而且明军的援兵,恐怕还不止李如柏手下的这些人。要是长久地拖下去,拖到义州,甚至平壤方向的明军也大举压过来,咱们就彻底被动了。”
“那咱们……”刘兴祚的脸上适时地显出惋惜与忐忑的神色:“大概什么时候撤啊?”
“阿玛那边还在权衡。但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多济理转过身,刚走出去半步,又回过头:“对了!爱塔。你知道李如柏这个人吗?”
刘兴祚微微一怔,随即用力点头:“当然知道,宁远伯的二公子嘛!那可是当年声名响彻辽东,让诸部闻风丧胆的人物。我们这些在辽东长大的,谁不知道他李家将门的威名。”
“那你和他有过什么交情吗?”多济理接着问,“或者,认识他麾下的什么人物吗?”
刘兴祚眼睛一转,自嘲笑道:“多济理,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是什么身份?不过开原卫里一个勉强糊口的军户子弟罢了。我哪有那个资格去跟李如柏这样的大人物攀什么交情啊?别说攀交情了,像我这种人,就算把脚踮到天上去,恐怕也够不着人伯爷府的门槛儿!怎么?额驸这是想……跟李如柏谈谈?”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多济理疲惫地摆了摆手,“你既不认识,那便算了。”
刘兴祚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旋即又恢复正常,并问:“额驸这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若是没了,我也就先回去了。今天虽说不进攻,但营中的琐事总也还是需要人盯着的。”
“你去吧。”多济理点点头,正色道:“不过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事情,先不要传出去,免得营中人心浮动。”
“你放心就是了!”刘兴祚立刻挺直腰板,“我刘兴祚再是不肖,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
多济理这才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刘兴祚行礼告辞,转身朝着左军营和俘虏营的方向走去。
多济理望着刘兴祚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了自己离开中军大帐之后思虑过的那些烦心事。比起从哈达部里拆出来的赫舍里氏,刘兴祚这种汉军旗牛录岂不是更加容易疏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多济理便猛地打了个寒战。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多济理啊多济理!你怎么能这么想?!爱塔在咱们建州待了快二十年了!他说着咱们的话,办着咱们的事,为大金立过功,流过血!他简直比好多土生土长的女真人都还要像女真人!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怀疑他的忠诚呢!
正当多济理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和懊恼时,身后,通往那座瞭望塔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到有些慌乱的马蹄声!
多济理心头一紧,霍然转身。与此同时,还没有走得太远的刘兴祚也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望来。
只见,一名金军骑兵伏在鞍上,一边纵马疾驰,一边用全身尽力气朝着多济理的方向嘶声大喊:“额真!明军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