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人仰马翻，金铁交鸣！明金双方，上千人马又一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只一个极短促的接触，就有数十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震落马下，生死难明。
顶住了！这支薄薄的明军骑兵短暂地遏住了数倍于己的金兵，给身后的友军争取到了撤退的时间！
只可惜，这道被严重稀释了的防线还是太过薄弱了。在金军发起第二轮更加狂暴的冲锋之后，它便开始变得摇摇欲坠，岌岌可危。除了最前线那些直接与金兵刀刃见红，被死死咬住、难以脱身的士兵，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处于防线稍后位置的明军骑兵，抓住战斗间隙，调转马头，朝着己方大阵的方向亡命奔逃。
一人溃，则带动十人；十人走，则百人动摇。负责殿后明军的防线，由此变得越来越薄。
可就在防线即将被冲穿，最前线明军骑兵即将被分割包围之际。站在瞭望塔顶冷眼观战的何和礼却扯开嗓子，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传令，收兵！！”
尽管他所在的矮丘地势颇高，但在如此广阔的战场上，一个人的声音还是太微弱了。何和礼的吼声没有传出多远，就被那狂暴的喊杀声给碾碎了。
但是没过多久，他的命令就变成了一声悠扬的号角。
“呜——————！！”
浑厚悠扬的号角声，如滚地的秋风一般，卷过战场上空。让那些正准备一鼓作气、击穿明军防线金军骑兵都为之一怔。冲锋的势头瞬间缓和下来。
战场中央。被亲随们簇拥着的多济理刚射出一支箭，就听见了那阵意表撤退的号角声。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满脸错愕地望向远处山丘上那面红底白边的游龙大纛，以及大纛旁瞭望塔上的那个模糊身影。
父亲？
在团簇迷迭的黄尘中，他看不清父亲的脸，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下达撤退的命令。
多济理的视角太狭窄了，他能清晰地看见亲随脸上嗜血的兴奋，能清晰地听见近在咫尺的厮杀与惨叫，可他却不知道远在数里外的明军中阵已经完成了集结！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撤退的号角声尚在战场上空盘旋回荡，刚刚才响过鸣金之声的明军大阵方向，便陡然传来了另一阵富有节奏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排山倒海般的击鼓声动地而来，而与鼓点相伴推进的，则是一个即便相隔数里，也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的铁壁！
这是一个典型的进攻车阵，它由三个层次分明的主力部分组成。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横向宽度超过一里的战车横队。这个横队由五个车营分营构成，每个分营各有十三车组。每个车组配备一大两小共计三门可以快速发射的车载佛郎机炮，十七名包括炮手、火铳手、辅助火兵在内的各色火器手，十五名在近处保护车组的重步兵，以及十名随组策应的骑兵。
在这个钢铁矛头之后，是四个分嵌在车营分营之间的独立骑兵方阵。每个骑兵方阵由四个五十人队组成。它们有两个核心任务，一是侧应前面的战车横队，防止敌军的骑兵从两翼突击，搅乱阵型。二是在战车横队正面击溃的敌军后，如猛虎出柙般突出前阵，伺机收割。
而在这四个骑兵方阵之后，则是四个呈“㗊”字形排列的家兵方阵。每个家兵方阵，由六个五十人队组成。这四个家兵方阵，同样有两个任务，一是拱卫主将所在的中军，二则是作为预备队，准备随时投入战场。
这样一个进攻阵型，还应该有一个反向排列的战车横队来保护后方。不过，明军的身后就是龟城，中军的左右两翼有沈世魁、倪国柱率领的数千骑兵遮蔽，两个骑兵大阵的外围还有连绵的山丘。李如柏觉得，在如此情景下，金军绝无可能突破两翼，再贴着龟城城墙完成大范围的迂回，攻击己方车阵的背后。所以，他也就省去了反向车阵，将全部力量集中于正面。
“收兵！快收兵！”尽管战阵中的多济理无法像他父亲那样清晰地看清远处明军车阵的全貌，但那一阵阵仿佛直接敲在他心脏上的战鼓声，以及地平线上那堵缓缓压来的“城墙”，已经足以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多济理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再也没了丝毫追击的心思。他迅速将刚从箭袋里拔出的一支破甲锥头箭塞回箭囊，转而抽出三支专门用于传递信号的响箭，搭上强弓，弓开满月，朝着天空的不同方向，接连射出！
“啾——！啾——！啾——！”
响箭飞跃战场，嘶鸣划过天空，瞬间便将撤退的命令传达到了正在交战的第一线。
不愧是何和礼与多济理精心锤炼的精锐，即便是亢奋中，他们也保留了足够的纪律性。不待各级军官高声呼喝，原本散开追击的队伍便开始迅速向中心收缩，脱离与明军殿后部队的接触。
最前线的金军骑兵也无心恋战了。面对明军那森然推进的车阵，继续在原地与明军殿后部队纠缠，无异于自杀。刚才还试图拼个你死我活的明金双方骑兵，在几轮象征性的交锋后，默契地拉开了距离。
不多时，这片刚刚还黄沙蔽日、杀声震天的战场，竟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战鼓声，和穿插在战鼓声中的密集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