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别摇了!”黄调焕几乎是吼着对那个还在摇铃铛的旗鼓手下令:“改吹号!吹号让他们变阵!”
旗鼓手手忙脚乱地把铃铛塞进鞍袋,随即从另一侧的鞍袋里掏出了一柄早已包浆的油亮长号。他将号嘴抵在唇边,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发面馒头。
“呜——呜——”左部旗鼓手吹号的同时,中央三分营的方向也传来了号声,然后便是右侧的四五分营。
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如同旷野上群狼的长嗥,一声叠一声,一层传一层。
“变阵!变阵!”顾应泰听见号声,立刻招呼自己的旗鼓手吹号下令,并扯开嗓子大声招呼起来:“红旗前出对齐,蓝旗不动!”
“呜——呜——”顾应泰身侧的旗鼓手也跟着吹响了随身的长号。而他麾下的十数名亲随,则跟着他齐声呐喊:“红旗前出对齐,蓝旗不动!”
“快快快!把车子抬起来!”浪潮一般的吼声和号声,从阵线中央向着两侧迅猛席卷。而那些在车头竖着红色小旗的车组,则被这股浪潮裹挟着动了起来。
“一二——起!”数十架战车几乎同时离地,齐头并进。
“前后对齐!不要散了!”
顾应泰策马在自己管辖的十三个车组间来回游走,如同一头巡视领地的狼。他目光如尺,不断地校准着每一个炮组的位置。发现有车组没有与左右对齐,他便立刻派出亲随纵马上前,挥刀指引。汗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淌下,渗进衣领,但他却浑然不觉。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原本成“一”字排列、整齐如墨线拉过的战车横队,就变成了一个前后交错、高低错落的阵列。如果有人能从高空俯瞰战场,就会发现此时的战车横队就像一座固定在黄土地上的的城墙。那些前出的红旗车组,就是这座城墙向外凸出的垛墙;而那些原地待命的蓝旗车组,则是两座垛墙之间凹陷的城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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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炮。停鼓。”中军阵中,踩在马镫上环顾四周的李如柏收回了视线。
跟在他身边的中军官徐大勋闻言,立刻转过身,吼着对号炮手发出了指令:“点号炮!”
号炮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他生得倒是精壮结实,但此刻却被这肃杀的气氛压得发抖。他颤巍巍地将那杆近三尺长的三眼号铳从肩上取下,夹在腋下,铳口斜指苍空。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支阴燃的火折子,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呼。”
火折子被气流拂过,顶端登时亮起一点如血的猩红。
“嘶——轰!”引信瞬间燃尽,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震响。
这是全军静息候命的指令。
最先安静下来的是擂鼓声。
那“咚咚”不绝、如雷贯耳的战鼓声,在号炮响起的同一瞬间戛然而止了。鼓手们将鼓槌紧紧攥在手中,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是各处的号角、铜铃,以及军官们的呼喝。
所有这些声音,都在号炮的余韵中,一层层、一寸寸地沉寂下去。
“嗖——笃!”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划破长空,不偏不倚地扎在一架战车高耸的盾板上。箭镞刺入木板,尾羽犹自震颤不休,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紧接着,一簇箭雨跨越了百余步的距离,如一片细密的渔网般罩住了最前线的明军!
“铛!”一支利箭砸在一个明军头顶的勇字盔上,发出一声直贯入脑的嗡鸣。
他愣住了一下,接着下意识地侧过头,看着脚边那支被弹开的羽箭。发现箭镞已经歪了,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呃——呃啊——”从未经历过,也无法理解的恐惧,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啊!啊!”
“中了!我被射中了!”不远处,另一个车组中,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惊恐地看着扎在侧肩上的箭。他脸上的血色还没来得及褪尽,瞳孔便缩成了针尖。“救救我!快救救我——!”
那士兵的声音又尖又锐,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
“举盾!举盾!刀盾手立刻按操演的阵型举盾!”管组的队官一面扯开嗓子怒吼,一面跨步上前按住那个惊慌失措的士兵。“其他人!赶紧躲到车子和盾牌后面去!”
几个刀盾手踉跄着跑上来,将手中的盾牌高高举起,在车组前方拼出一道临的时屏障。
队官粗鲁地扒开那士兵肩甲,凑近看了一眼,发现那支箭只是浅浅卡在两层甲片之间的缝隙里,连内衬的棉布都没穿透。
“我肏你娘的!你狗日的瞎叫唤什么呢!”他伸出手,一把拔出箭杆,狠狠掷在地上。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身上套着甲呢!死不了的!”
年轻士兵捂着脸颊,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队官连拖带拉地塞到了一面刚刚架起的盾牌后面。
紧接着,第二簇箭雨又落了下来。
“嗖嗖嗖......”
“笃笃笃......”
金军的突然袭击,虽然没有打出什么实质性的杀伤,但那股铺天盖地的、无从躲避的压迫感,却给第一次上战场的浙直南兵们造成了巨大的恐慌。
有人抱着头蹲在车后瑟瑟发抖。
有人死死攥着手中武器,捏得指节发青,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频频回头,朝着后方的龟城不停地张望。
“别慌!别慌!”顾应泰一手控缰,一手高擎着那柄已经出鞘的腰刀。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却仍在嘶吼:“谁要是敢后退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顾应泰有些焦急,虽然他很清楚,这些远抛的箭雨大概不会造成什么损害,但一味的防御只会降低士气。他希望后面能快一点下令开火。在顾应泰看来,只要炮声一响,那些士兵自然就会振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