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佑四下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吕平指的那个地方，点了点头：“呵。还是你老小子心眼多。”
两人猫着腰，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踩着一地的松针和枯叶，朝那个小山坳摸过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紧紧地缀在脚跟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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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禄尼堪和一众在半路上聚集起来的亲随颓唐地在山林间奔走着。
踏叶、断枝、踉跄，还有身后渐行渐远的喊杀，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个不停，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多禄尼堪机械地走着，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被人用木槌在后脑勺上狠狠地敲了一下，敲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可那些他不愿去想的东西，却像蛆虫一样，从混沌的泥沼里一条一条地钻出来，拱开那些结痂的伤口，把鲜血重新挤出来。
两百多号人哪。就算没有全折进去，能跑出来的恐怕也没几个。那些人里头，有跟了他兄长十几年的老卒，也有今年才补上来的新丁，而如今他们大概正躺在山坡上，即将被明军割去脑袋......
忽然，一阵急促而熟悉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同于混乱的战场，在这四下寂静、唯有细碎响动的山谷间，弓身回弹、箭矢破空的声音还是太过突兀了。
“小心！这附近还有敌人！”
多禄尼堪的身子比脑子还快。在听见响动的瞬间，他便猛地往旁边一扑，用掩体遮盖了身形。团聚在多禄尼堪身边的亲随们也不愧是精锐。多禄尼堪话音未落，他们便做出了规避的动作。
他们躲避得足够及时，如果闪身到正确的掩体后面，这一箭根本伤不了他们。只可惜，被这支羽箭瞄准的那个人，却偏偏没有那么幸运。他在被多禄尼堪的声音提醒到的同时，也被这个声音给干扰了。他不知道箭矢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只能本能地躲到最近的那棵大树后面。
而这棵大树的位置，几乎是正对着那支抛来的羽箭。
“嗬呃——”
那亲随瞳孔一凝，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想要像那些传说中的勇士一样，一把攥住飞来的箭矢，把它折成两段，扔在地上，再朝那个放冷箭的混账吐一口唾沫。可是箭矢飞行的速度，到底还是比他的动作快了不少。那亲随的手从箭尾掠过，指尖堪堪擦过那几片微微翘起的尾羽，却不幸抓了个空。
“嗖——嗤——”箭头呼啸着穿透了他的右胸，从肋骨之间钻进去，直直地刺进了肺里。
“嗬......噗！”那亲随的身子猛地一弓，跌坐下去，像是被人从正面狠狠揍了一拳。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却只是喷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
“果科！”玛尔图一个箭步冲到那中箭的亲随身边，拽着他的肩膀就往树的另一侧挪。
玛尔图刚把果科拽到树后，便又有一支箭“笃”的一声钉在了果科刚才跌坐的地方。
“在那边！敌人在那边！”一个亲随指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大声吼叫。
多禄尼堪的瞳孔猛地收缩，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那种几乎要把他压垮的愤懑与自怨自艾，在这一瞬间像浇了油的烈火一样，轰然炸开，化成了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该死的明军，该死的老鼠……”多禄尼堪猛地抬起弓，朝着吕平和刘国佑藏身的位置连发数箭。
在极度的愤怒下，多禄尼堪发挥出了超常的水平，箭矢几乎都落在那个小山坳的周围，只可惜，在发起偷袭之前，吕平和刘国佑就已经找好了掩体。他们一个缩在一棵半人粗的松树后面，一个蹲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箭矢飞来的时候，他们只需要把身子一缩，把脑袋一低，那些箭就只能在树干上啄几个洞，或者在石头上蹭出几道白印。
树干后面，刘国佑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箭簇刺入木头时传来的细微震动。他咧开嘴，兴奋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也挤成了一团：“老吕，我射中了！我射中他了！”
“扯淡！”吕平蹲在石头后面，心脏还在突突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明明是老子射中了！”
“放屁！你射的那箭分明落空了！我看得清清......”刘国佑缩着双臂，贴着掩体，偷偷地朝敌军的方向望去，却惊讶地发现，那些金军并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抱头鼠窜，反而是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围了过来：“肏他娘的！那些鞑子冲我们来了！”
吕平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探出头去看，可刚露出半张脸，就看见一支箭矢正朝自己的方向扑来。吕平连忙把头缩回来，几乎是同时，那支箭就擦着他身后的岩石，直直地射进了他眼前的泥土里。
“完了，完了！”吕平盯着那支箭，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我们好像惹毛他们了。”
“那要怎么办？”刘国佑的声音也有些发虚了。
“他娘的，老子还想问你怎么办呢！”吕平压着嗓子怒吼道，“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我哪里知道他们还敢过来啊！”刘国佑打的主意就是偷偷地射死一两个，然后剩下的人作鸟兽散，他们就可以过去开开心心地收人头了。
“他们应该是看出我们只有两个人了！”吕平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眼睛朝外张望。发现那些金兵并没有一窝蜂地涌上来，而是留了三个人在后面，轮番拉弓射箭，压制着这边。而余下的四个金兵，则在山林间交叉前进。“看样子，恐怕再有一刻钟他们就要杀到近前了。我们必须撤了！”
“人头怎么办？”刘国佑有些舍不得，“那家伙肯定死了！”
“你狗日的掉钱眼里去了？”吕平怒骂道，“这时候还想着人头？小心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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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多钟后，多禄尼堪带着人来到了吕平和刘国佑藏身的地方。
地上散落着七八支箭，有的完整，有的折断了，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那块岩石后面，还有两个踩进泥土里的脚印，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那棵松树的树干上钉着好几支箭，木屑翻卷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
“他们往那边跑了！”一个眼尖的亲随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立刻就发现了端倪——枯叶被踩碎了一片，有几片还翻着白肚皮，松针被蹭出一条浅浅的痕迹，一路朝着东南方向延伸过去。
多禄尼堪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很快就看见了两个正在山林间交错窜逃的身影。
“追！追上去杀了他们！”多禄尼堪咆哮着下令，同时大踏步地迈出步子。
“别追了！”跟上来的玛尔图一把拽住多禄尼堪的手臂。“追不上了！”
“追得上！肯定追得上！”多禄尼堪猛地回过头，瞪着玛尔图，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我不信我们还跑不过两只畏畏缩缩的老鼠！”
“就是追得上也不能再追了！”玛尔图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扣着多禄尼堪的手臂，“他们跑的方向，就是明军来的方向！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要是再跟上去，怕不是都要填进去！”
就在这时，山脚下忽然传来了一声悲伤的呼号：“果科死了！果科死了！”
多禄尼堪浑身一震。他慢慢地回过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却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树木和灌木，以及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阳光。
“啊——啊——！”凄厉嘶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直听得人汗毛倒竖、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