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逼的?”阿敏噙着笑,把吴尔古代没说完的半截话给补全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吴尔古代把头一撇,瓮声瓮气地说:“我也确实是受够了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如果能自立门户,重建哈达,我也是愿意的。”
“好啊,好啊!”阿敏摆出一副欣慰的样子,在吴尔古代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你能这么想,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二贝勒,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就尽管说吧。”吴尔古代正了正身子,“我一定竭力去做。”
“我要你派人去江对面,联络李二爷。”阿敏说。
“李二爷……”吴尔古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李如柏’?”
“不然还能是谁。”阿敏莫名地笑了一下。
吴尔古代沉默片刻,提着心试探道:“您......这就准备起事了?”
“不。”阿敏却摇了摇头,“现在起事还太早了。宽甸北面的那些防御工事还没有修好,镶白旗和镶红旗仍对大汗忠心耿耿。即便何和礼在江对岸打了个惨败,风险也还是太大。再说,我还没有得到皇帝的敕封,不知道朝廷愿意给我们开什么价码。”
“既然您还不准备起事,那联系他做什么呢?”吴尔古代隐隐地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仍旧皱着。
“当然是让他知道,我们有起事独立、反正归明的意思啊。而且情况一旦有变,或许我也不得不仓促起事!”阿敏转头望向窗外,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起来。
雨水顺着帐篷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忽然,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把整片天空照得惨白,也将阿敏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情况有变……”吴尔古代咀嚼着这几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辽南迟迟没有进展,镶红旗又在朝鲜败成这个样子。”阿敏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吴尔古代。“吴尔古代,你觉得我这个统帅还坐得稳吗?”
吴尔古代悚然一震,整个人像是被窗外的雷声给吓到了一样:“您的意思是……大汗会把您给撤下来?”
“我觉得很有可能。”阿敏叹了口气。
“可是明军跨海而来,军中有奸细作祟,这些事情......都是没法预料到的啊。”吴尔古代说。
“你说的这些事情,都是无谓的借口罢了。”阿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几分无奈。“一下子折损了二十个牛录。这么大的事情,总得有人出来担责。”
“那也该是何和礼来担责啊。”吴尔古代说。
“他当然要担责,可我也很难一股脑儿地把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如果何和礼只是损失几个牛录,然后被明军逼退,那事情不但大有转圜的余地,我甚至可以借此在军中散布消极情绪,拉拢镶红旗的败兵,为起事做准备,可他竟然一口气把镶红旗弄了个半死!”阿敏猛地抬起手,重重地锤了一下案台,把摆在上面的几只牛角杯都震得跳了一下。“这么大的责任,他何和礼是兜不住的,必然会向上归咎。先是旗主岳托,然后就是作为统帅的我!”
吴尔古代凝重地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也就是说,如果大汗真的要把您给撤下来,您就立刻起事?”
“没错!真到那时候,我也只能豁出去赌一把了。”阿敏一下子捏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随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我不能被撤下来,更不能离开宽甸。一旦回到大汗的身边,那便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起事呢?”吴尔古代前倾身子,语速快了起来,“现在镶红旗的残兵还在对岸没有撤回来,单靠杜度的镶白旗和正黄旗的那几个牛录,挡不住兵强马壮的镶蓝旗吧?”
“是。现在起事,确实能比较容易地稳定内部。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宽甸北部的防御工事还没有修缮好。如果大汗在这时亲自率军平叛,光靠镶蓝旗是很难顶住的,我需要时间来策反镶白旗和镶红旗,而不是把他们镇压下去。”阿敏微微地眯起眼睛,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大汗也不一定马上就要罢免我,除非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再让代善脱离他的掌控,独领一军。”
“大汗如此猜忌大贝勒,应该不会让他来宽甸这边。”吴尔古代点点头。“而且那个‘刘兴祚’还是他的人。有这层关系在这儿,大汗就更不会让他来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阿敏立刻给吴尔古代去了一个赏识的眼神。
“可是除开大贝勒,不是还有三贝勒和四贝勒吗?”吴尔古代又说。
“他俩?哼。”阿敏不屑地冷哼一声,“莽古尔泰是一个能亲手弑母的蠢货。黄台吉虽然确实能出一些鬼点子,但到底还是一个连三十岁都不到的毛头小子。他俩,别说收拾眼下的局面,恐怕连服众都难。”
话虽如此,但阿敏的眉头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莽古尔泰他完全不担心。自打那个蠢货亲手弑母的那一天起,金国高层中就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正眼看他。一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能下得去手的人,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没有人敢信任他,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更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追随他。他就是一柄没有柄的刀,握不住,也用不了。
可黄台吉不一样。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已崭露锋芒,不仅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能在帐中运筹帷幄。抚顺之战,萨尔浒之战,他都有不俗的表现。代善失宠之后,努尔哈赤显然更加青睐黄台吉了。他把此前许多交给代善的事情,都转交给了黄台吉。在这种时候,如果努尔哈赤真要换帅,黄台吉是很有可能被派过来接替阿敏的。
吴尔古代看出了阿敏那不屑神色中潜藏的隐忧,但他并没有就此揭破。“好吧。我这就回去安排送信的事。”
“倒也不必这么急。我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为了给你通个气,免得你像刚才那样胡思乱想。”阿敏用手掌揩掉刚才溅到桌上的奶茶,接着慢悠悠地把自己的杯子斟满,“送信的事情,还是先把何和礼和他的残兵接回来再说吧。”
“您还要把他们接回来?”吴尔古代有些诧异。
“当然。”阿敏点点头,“即使折损了二十个牛录,对岸也还有四五千残兵呢,我可不舍得就这么把他们全都送给李二爷。”
“可他们要是回来,之后仓促起事,可就又多了一重阻碍了。”吴尔古代说。
“祸福相依,利弊权衡。即便是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阿敏饮下一口奶茶,又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