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队伍因此分得很散，也被拉得很长。前头已经拐过了山弯，后头还在远处的山坳里打转，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巨蛇，在泥水里艰难地扭动。
分散在队间的松明火把在雨幕中噼啪作响，在勉强照亮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前路的同时，也照亮了一张张写满了疲惫和倦怠的脸。
何和礼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脸色简直比天上的乌云还要沉郁。雨水顺着盔檐往下淌，在他眼前挂起一道道水帘。
他知道，在这种天气里强行军，会严重地挫伤士气，并影响士兵的健康。雨水会泡烂脚上的皮肤，让人患上足疾；寒气会侵入骨髓，让人高烧不退；而那些伤兵的伤口泡在雨水里，很快就会发炎化脓，甚至烂掉。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明军就在后面死死地咬着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把他们撕得粉碎。
尼布楚策马从后面赶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下面那张被冻得发白的面孔。他的嘴唇在哆嗦，声音也微微发颤：“额驸，天开始黑了！弟兄们也快到极限了！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歇一歇了？”
何和礼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却只能看见无穷无尽的雨幕，和雨幕尽头逐渐席卷天地的黑暗。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队伍拖得太长了，长到连队尾都看不见。士兵们的影子在风雨里模糊成一团团蠕动的黑影，就像一群正在泥沼里挣扎的亡灵。
可饶是如此，他也还是坚定地摇了头：“不，朔州就在前面了。今天一定能到。”
“可是额驸……”尼布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何和礼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没有可是！今天必须到朔州。不能再拖了！”何和礼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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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但天色却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
瑚布什走到一顶毡伞下面，蹲下身子，一手拉开蓑衣的系绳，把湿透了的草叶掀开一角，另一只手伸进戎装里，从贴近胸口的位置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匣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火折子。火折子还是干的，贴着体温的那一面微微发烫。
他拧开盖子，把火折子凑到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一簇微弱的亮光便在昏黑的雨幕下亮了起来，就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裹着雨水的妖风从旁边吹来，把火苗吹得左右摇曳，几欲熄灭。瑚布什连忙侧过身，用后背挡住风，并用一只手护在火苗前面，把那簇可怜的火光拢在掌心。
“火把，快。”他转过头，朝旁边喊道。
站在不远处的年轻人听见招呼，赶忙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火把递了过来。那是一根三尺来长的松木棍子，一头缠着浸透了松脂和羊油的麻布，鼓鼓囊囊的，像一颗瘤子。年轻人双手捧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把火把头递到瑚布什的面前。
瑚布什小心翼翼地抬起火折子。火苗顺势舔上松脂，松脂遇热即燃，“噗”的一声蹿起一簇橘红色的火苗。火苗在风雨中挣扎了几下，很快就站稳了脚跟，熊熊地燃烧起来。
这种火把以易燃防水的松脂作为原料，外面还裹了一层羊油，只要不直接把火把头埋进水里，就不会轻易熄灭。
火把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给光照下的众人带来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温暖。雨水在火光里穿成了一根根晶亮的细线，密密麻麻地从天上扎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瑚布什收起火折子，拧上盖子，揣进怀里。那个年轻人也举着火把在人群中一支接一支地传火。不一会儿，瞭望塔下便亮起了一片橘红色的光，把那些湿透了的甲胄和疲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瑚布什从年轻人的手里接过一支火把，握在手里，转身朝瞭望塔走去。可他的脚刚踩上木梯的第一级，一个黑影就从旁边跳了下来，在泥泞里踩出“啪”的一声。
瑚布什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把差点脱手。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雅什坦那急切而沙哑的吼叫声便在他耳边炸开了：“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瑚布什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头，顺着雅什坦的目光，放眼望向远方的山道出口。可他手里举着火把，橘红色的光焰正好晃在眼前，把远处的一切都搅得模糊不清。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跟着雅什坦，朝拴马的大树走去。
雅什坦大步流星地穿过毫无遮掩的天空，任凭雨水在他的脸上来回冲刷。瑚布什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的火把在奔跑中上下颠簸，在地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人影。
解下缰绳、跨上战马后，瑚布什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这回，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火把的亮光，在那片被雨水和黑暗吞噬了的远方，看见了一串模糊的光点。
“终于回来了……”瑚布什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眼眶里也涌上了一股热意。
“走。”雅什坦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朝着那些光点的方向奔驰而去。
瑚布什连忙跟上，身后那上百名穿蓑戴笠的金军骑兵也纷纷催动战马，涌进了雨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