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邓玉函笑着点头,接着转过身去,吩咐苏管事道:“苏管事,给谭掌柜看茶。”
“是。”苏管事应声离开了。
谭掌柜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插进箱子上挂着的那把铜锁里,轻轻一拧,锁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他把锁摘下来搁在桌上,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木清香便弥散开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摞用麻绳捆扎好的棉布包裹,每个包裹都用本色棉布包得方方正正,外面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
“哪些是我的?”邓玉函走到近前,弯下腰朝箱子里张望。
“您老的是这一摞。”谭掌柜伸出手,指着最左边那摞系着红布条的包裹说。
“取出来吧。”邓玉函直起身来,点了点头。
谭掌柜把手伸向包裹,可指尖还没碰到布面,便又缩了回来。他把两只手摊在邓玉函面前,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一路奔波,手上难免沾了些灰尘。还请邓老爷赏小人一盆水,先洗一洗再碰衣裳。”
邓玉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那双手其实并不怎么脏,只是掌缘蹭了一点浮灰。“也不脏嘛,你直接取就是了。”邓玉函说。
“还是洗洗的好。”干他这一行的,经手的都是上好的绸缎棉布,最忌讳的就是手不干净。要是把客人的新衣裳摸上了指印,就算客人不追究,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邓玉函拗不过他,只好走到门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来个人,打盆水来!”
“哎!”院子里一个年轻的杂役应了一声。不多一会儿,那杂役便端着一个黄铜水盆走了进来。
这时,苏管事也端着茶托盘走了进来。茶是今年新上的茉莉花茶,热水一冲,那股清甜的香气便飘散开来,和满屋子的书香气搅在一起。苏管事把茶托盘放在南窗下的茶几上,一盏搁在邓玉函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另一盏放在茶几另一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那杂役把铜盆端到谭掌柜面前,搁在旁边的盆架上。谭掌柜把两只手放进水里,认认真真地搓洗了一番。洗完了,又拿起搭在盆沿上的干棉布,把水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谭掌柜才重新走回到圆桌旁边,小心翼翼地抽走左边那摞包裹上的红布条,又解开外面那层棉布上的系绳。他把最上面的那个包裹取出来,搁在圆桌上,打开。
包裹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赤罗上衣,颜色赤红如血,领口和袖口缀着青色的缘边。他两手探进包裹,提起上衣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把折痕抖散,然后转过身去,把衣裳挂在早就立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这是您的朝服。照嘉靖朝制,上衣赤罗青缘,中单白纱青缘,下裳亦赤罗青缘。”谭掌柜一边说话,一边把包裹里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前三幅,后四幅,每幅三襞积。革带前缀蔽膝,后佩绶,系而掩之。来,邓老爷,您先上身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要是有哪里不服帖,小人这就记下来。”
“好!”邓玉函看得两眼放光,活像一个等着试新衣裳的孩子。他伸手捏住自己的腰带扣,就要往下解。
“我来帮您。”谭掌柜殷勤地走上前去,弯着腰伸出手,准备伺候邓玉函脱下身上的常服。
邓玉函也不拒绝。他把两只手抬起来举平,任由谭掌柜围着自己转来转去。
谭掌柜的手脚十分利索,三两下便把邓玉函身上那套从礼部借来的五品文官常服脱了下来。他把脱下来的常服简单叠了叠,搁在旁边一把空着的椅子上,然后又快步走回来,跟着邓玉函来到架子旁边,笑吟吟地说:“今年新织的松江棉布,料子又软又柔,比起上好的纻丝也不差。来,小人这就伺候您穿上!”说罢,他便拿起架子上那件白纱中单,提着领子站到了邓玉函的身后。
“好!”邓玉函用手背轻轻地抚了抚那件赤罗上衣的面料,接着再次抬起双手。
谭掌柜飞快地把邓玉函的两条胳膊穿进袖筒里,接着往上一提,领子便妥妥帖帖地贴在了邓玉函的后颈上。然后他又拿起下裳,蹲下身子,把下裳围在邓玉函的腰间,用系带仔细地系好,再拿起上衣,套在中单外面,又拿起蔽膝,缀在革带前面,最后把那条银带钑花的腰带环在邓玉函的腰上,在背后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好了。”谭掌柜后退一步,正要开口恭维几句,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完成了祷告的金尼阁、汤若望,还有几个年轻的神甫正从礼拜堂那边走过来。他们两人走在最前头,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年轻的神甫,全都是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的西洋面孔。他们一个挨一个地走进了邓玉函的卧室,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不堪。
“这些就是咱们两个月前订制的官服?”金尼阁走到邓玉函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这一身崭新的行头。
“怎么样?”邓玉函张开双臂,缓缓地转了一圈。赤罗上衣随着他的转身微微飘起,下裳的褶皱也跟着舒展开来。
“嗯,挺好。”金尼阁抱着胳膊,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说,“就是感觉……颜色有点太艳了。”
“哎哟,金老爷!”谭掌柜连忙抢上前去,朝金尼阁拱了拱手,“这都是没过过水的新布,颜色不艳才不对呢!”
“Johann,这衣服怎么跟你们平时穿的不一样啊?”一个年轻的传教士凑到汤若望身边,歪着脑袋打量着邓玉函那一身赤罗青缘的行头,用葡萄牙语小声问道。
“我们平日里穿的那叫常服,他这一身叫朝服。”汤若望用葡萄牙语解释道,“冬至大典、正旦大朝,还有皇帝的万寿圣节。帝国的官员只在最重大的节庆典仪上才穿这身衣服。再过几天,皇帝要册封他的长子为储君,到时候我们就得穿这身衣服去!”
“哦......圣衣!”年轻的传教士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衣服就像我们的圣衣?”
汤若望笑了一下:“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