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
中国大地气候异常。六月十二日到八月二十七日,
整整七十七天里,
汛期主雨带,一直在我国长江流域南北拉锯及上下摆动。中国大地经历了一场不寻常的洪水考验。
到九月二日,终于,长江中下游干流水位开始全线回落。肆虐了大半个中国的世纪洪魔,
渐渐告一段落。抢险救灾的战线依次撤退,所有军民齐聚,
肩上的重担卸下,
但心里的还依旧悬着。
电视新闻不断播报着抗洪新闻,
公布的受灾人口数字,
不断翻新后,又戛然停止。这个数字,只有身处灾区第一线的人才知道,何止。多少无名无姓的人,
眨眼卷走不见,
根本无法统计。
临时营地的附近,辟开一块空地,当地的受灾群众,
自发地为,
由于抗洪救灾而壮烈牺牲的军警,列碑竖墓。
天气居然反常地好,不是阴天,也没有下雨。
密密麻麻的百姓,
在密密麻麻的墓冢前,静默地站立。抗洪才刚刚结束,灾后重建还没开始。这些墓冢,不过是临时堆垒的土丘,还没有立上专门的石碑。土丘顶上,插着切割随意的木牌,上面简单地标着土丘下,伟大亡魂的名字。
林敏跟着大队长站着,这支部队来时多少人,归时又是多少人。留存下来的年轻兵们,纷纷脱了帽,垂下头,肃穆地凝望着眼前的虚空。
大队长站在方阵的首方,流血流汗不流泪的七尺男儿,居然微微地抖起了肩膀。抖了一会,像是很难抑制,迅速地抬起了臂膀,手掌大张开,手指按在两边太阳穴上,掌心盖住了湿透的眼睛。
很快,又把臂膀放回原处。
他的侧方,高高隆起的土丘旁,女人小孩跪在地上,哭嚎不止。女人抱着土丘,几乎把大半个身体靠了上去,顾不得仪容举止。她哭得凶,小孩也跟着哭得凶。
土丘下,是大队长的兵。谁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局。
大队长动了动脚尖,想往前挪动,但不知怎么,整个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沈重得不得了。战场上奋勇的战士,居然怯懦地,不敢面对那对柔弱的妻儿。
妻儿哭得太厉害,快要晕厥过去。好心的群众把人安抚着,带走。
前来吊唁的人来来去去,一拨又一拨。大队长始终站在那里,仿佛要成为这群亡魂的守望者。
林敏走过去,站在他的旁边,沈声说:“来接你们的汽车已经到了,你不走,你的兵也不走。”
大队长的声音很低:“这里也有不少我的兵。”
他微微抬脸,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哀怆眼神,望着那些土丘。
进部队的时候,各个生龙活虎,有志愿进来的,也有胁迫着进来的。有不服管的刺头,也有立志当兵王的。各种各样的人,拧着拧着,成了生死关上的弟兄。而今,却成了一抔抔黄土,化作虚无。
林敏咽了咽喉咙,不知如何说话。
“你给我好好活着。”大队长转了身,把帽戴上,“你活着,是对我,对我们而言,最上善的喜报。”
他带着兵走了。
林敏还站在那里,面朝着土丘。
土丘整齐地排列着,这些年轻兵,生前是一丝不茍的队列,死后也是。
第一排,自左往右,林敏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罗伟峰,高建成,李金龙,刘景泰,马斐,杨德胜,文景星,江贵喜,许献伟,翁培,李少群。
这些在滚滚洪流中牺牲的年轻生命,在沧海横流之中,显出了英雄本色。
二十世纪以来,一九三一年、一九五四年,长江全流域特大洪水,造成严重的损失。一九九八年夏,南方罕见的多雨,持续不断的降水,以逼人的气势,铺天盖地地压向长江,大暴雨特大暴雨出现格外频繁,洪水调蓄能力低,河道行洪能力低,使得长江无须喘息之机,经历了百年难遇的特大洪灾。
六月十二到二十七日,鄱阳湖水系暴发洪水,洞庭湖水系暴发洪水。两湖洪水汇入长江,长江中下游干流水位迅速上涨,二十四日起超过警戒水位。
六月二十八日至七月二十日,主要雨区移至长江上游。数个水文站水位,超过历史最高水位。
七月二十一到三十一日,长江中下游地区,再度出现大范围,强降雨过程。数个水文站水位,再度超过历史最高水位。
八月,长江中下游,及两湖地区水位居高不下,长江上游接连出现五次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