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告诉我萨格来过,一定不想我担忧,否则我非要刨根问底,催促他离开云南,别再掺合这趟浑水,他既然不说,我也不戳破,何必寒了他一片好心。
我将苹果递给他,他仰面逆着光影看我,"刚读到书本里有这样一番话,女人的脾气大小和阴气过盛有关,缺少男人阳气调和,不是非要做什么,偶尔吻一吻,抱一抱,也可以奏效。"
他顿了顿观察我忍笑的反应,我朝那本书露出的边角扬下巴,"哪里写着,指给我看。"
他从容不迫,"不记得哪一页,但确实有。感觉你的脾气比三年前大了不少。如果有需要,我随时都配合。"
他意犹未尽触了触自己脸颊,"你那晚梨花带雨的模样,就是调和的结果,是不是温柔许多。"
我将苹果蛮横塞进他嘴里,瞪着他含笑的眼眸,"吃吧,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在医院留宿了一晚,深更半夜时外面起了风雨,楼层高夜风很硬,吹进来拂乱我长发,也惊醒了我,曹先生吩咐护工将我从沙发挪到床上,他不断提醒小心些,我闭着眼装睡,他躺在我后侧,将一大块位置留给我,轻手轻脚为我盖上被子,一直这样凝视我到天亮。
第二天风平浪静,直到第三日老猫终于按捺不住,他通过二堂主联络我,询问我合作的事,想要尽快尘埃落定,我让他傍晚在普洛等我,我会亲自带着一点样品去交涉。
老猫崩盘比我预计还早了几天,我由此判定胡爷的案子已经东窗事发,他宅子死了五六个马仔,自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吩咐阿碧在医院守着,除我和曹先生的人以外一律不许靠近。
我带着一名保镖开车去会面,从医院东门驶出,在并入车流的等待中,旁边南门闪过一簇前灯,萨格摇下车窗,出现在崭新的蓝色路虎内。
这车她从未开过,我根本不曾留意,忽然从天而降我心底不由一惊,不过如今我在暗她在明,又有乔苍钳制,她还不会当面就和我动手,我手肘支住玻璃,侧脸看向她,笑得媚眼如丝,"哟,我当谁呢,原来是萨格小姐,在这里等我吗。"
她懒得和我拉锯战,直截了当质问,"胡爷栽进去了,你做的。"
我皱眉摇头,"哪位胡爷,姓胡的这么多,还没几个敢在我面前称爷。"
萨格与我不同,她是干脆果断的性子,而我是绵里藏针,最喜欢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中拿下全局,因为我知道动武是我的弱项,叫号子的资本我没有,所以刻意避免,她扶住车窗冷笑,"不要装聋作哑,没有把握我也不会来问。"
我抚了抚垂在耳畔的碎发,"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呀,不过你不该如此包庇盟友,他是你这艘船上的人,你就替他隐瞒罪恶行径,却不问他试图杀我在先,害曹先生受伤,我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萨格怔了一秒,隔着空气危险眯起眼睛,她听出我的话茬,将暗杀迫害我的罪责全部归咎在胡爷身上,而不是她。如今胡爷栽在条子手里,云南恨透了**角的毒贩,势必咬死不放,绝不是摆出黑道规矩几张底牌就能保出来的,她当然是撇清更好,谁也不会主动挖坑给自己跳,我暂且动不了她,还不如和她留一线,指着她鼻子咬定,对我不利。
我歪着头笑得千娇百媚,"怎么,看你的表情,是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萨格一声不吭,在揣测我几分真假,司机很有眼力为她解围,摇下挡板回头说,"萨格小姐,苍哥已经为您定好了西餐店,您朋友在等您了。"
她淡淡嗯,"何小姐,慧极必伤。"
我好笑嗤出来,"这话我原封不动再还给你好了。"
这辆骚包的蓝色路虎从我面前驶离,我盯着它没入滚滚车流的背影,冷笑了声,"老挝什么情况。"
保镖将车开向十字路口,"胡爷的堂主去见了老猫,还有红桃a,大约是看出萨格小姐靠不住,要撤手了,想找新的靠山。"
我蹙了蹙眉,"我和老猫的关系,他没打听吗。"
保镖问不是还没敲定吗。
我再不说话。
一个小时后抵达普洛夜总会,天色已经渐渐深沉。我直奔预定好的钻石包,阿碧找前台留了备注,是我授意她的,和这些人打交道,再好的关系也要防一手,真出了岔子,找我的人不至于毫无头绪。
包房门外的走廊站着八名保镖,正好是灯光下最显眼的位置,我经过面前时谨慎留意,发现他们穿着不是一家的,衬衣颜色有不同,应该来自两个头目组织。
我今晚只约了老猫,这笔买卖谈成了,也是他更占便宜,**角**贩毒向来闷声发大财,除非混到乔苍那种位置,敢把内幕摆到明面上,连条子都不畏惧,否则都是偷偷摸摸赚钱,生怕露富惹官司,老猫但凡聪明些,也不会再拉上别人分杯羹,显然事态不对劲,我脚下不由迟疑几分。
为首保镖看我没动,他弯腰谄媚笑,"何小姐,猫爷在里面等您多时了。"
我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他,"眼生,上次不是你。"
他一点不怵,很是坦然从容,"那批人给猫爷办事去了,我们手生,随他见见世面,听说今儿要碰何小姐,还提前训了好久,不敢在您面前出丑,污了您眼睛。"
我笑说猫爷太客气了,也太抬举我了。
他上半身压得更低,伸手示意我,我脚尖支住门扉,轻轻一顶,两扇摇晃中缓缓推开,门由理石和金银堆砌而成,奢华炫目,几寸嵌入的菱形琉璃折射出走廊的每处角落,我不动声色观察,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都空空荡荡,我彻底松了口气,或许被萨格坑怕了,戒备心太重,老猫现在进退两难,除了我他已经无人可依附,怎么也不会自断后路。
我收起脸上的警惕和猜忌,换了一副春风满面的欢喜,我进入门内,扑面而来的香风和酒味在空气内纠缠厮混,隐隐浓烈得撞头。
一身豹纹绸衣的老猫坐在沙发正中间,脚下跪着三个陪酒公主,上半身赤裸,下身只穿了开档丝袜,正用肥硕的奶子给他按摩双腿,无边无际的春色令老猫表情十分惬意,我注视这一幕关上门。
"猫爷,您倒是不寂寞,等我的功夫也不忘享受,我险些不敢进来,看门口的马仔,我还以为您带了客人一起见我。"
老猫听了我的开场白眼神有些不自然躲闪,很快遮掩过去。他笑眯眯招呼我坐下,将右脚边碍事的女郎踢走,亲手启开酒瓶,"是我的人,刚从朝鲜招安来的,小毒枭惹了当地的赌场大亨,被追杀得很惨,这些人弃暗投明了。"
我半信半疑,毒枭被追杀这么大的事**角不会听不到风声,但我不好深问什么,放下包坐在他对面。
他旁边的空位很平整,不像是有人坐过,也没什么多余的物品,我掸了掸裙摆,"您考虑好了吗?"
他迷茫问我考虑什么。
我呵笑两声,"别呀,到了这****,您怎么还和我玩套路了,您找我是为什么。"
他恍然大悟,重重击打脑门,"我是来问问何小姐,老挝胡长泰在您车下埋了**,险些伤了您,您没大碍吧?"
我一怔,"只这事?"
他反问不然呢,都在**角做生意,问候一声不是人之常情嘛。
我听出他在和我打马虎眼,搞装傻充愣那套,前几天明明谈好的事,他似乎有反悔之意,而且不出意外就在今日出了岔头,我垮了笑脸,"猫爷,我是哪里做得不周到,留不住您这尊大佛了?"
老猫搓手讪笑,"哎呦,何小姐折煞我了,您才是大佛,现在**角谁不知,敢正面杠萨格小姐还能安然无恙的,唯有您和乔先生二人了,他那是关系情分到了,您是站在敌对方,没把子本事,谁敢逞这个英雄?"
我不曾被他嬉笑迷惑,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敲击着,"萨格的人今天找了你,对吗。"
他脸色一变,我印证了猜测,于是更大胆分析,"老挝垮台了,新加坡,柬埔寨,还有跃跃欲试的文莱和朝鲜,势必要提拔一个上去,后两国毒枭的势力太微弱,又没什么油水儿,泰国这头馋嘴的豺狼虎豹,哪里瞧得上眼呢。柬埔寨的吗啡口味质量都独树一帜,换做是我,也要把橄榄枝抛给你。"
老猫沉默不语,我叹气摇头,"猫爷,野心勃勃是好事,但要配得起自己的筹码,我用一个月杀到这个位置,还虚心拉帮结伙呢,您这是多大的能耐,就这么放我鸽子呀。萨格的势力和军火确实胜我一筹,但**角比得什么,人脉,货源,智谋,我能对条子呼来喝去,进出货就算是保了,我随便打个招呼,卡子口狠查一通,谁摊上都麻烦。老k是我的盟友,***一年几万吨都不愁,至于智谋。我这不是扳倒了她的头号同伙吗?"
我倒在沙发上,翘起一条腿,洋洋得意注视他,他咧嘴陷入沉思,"何小姐,不瞒您,泰国组织确实派堂主找了我。开出的条件也很丰厚,做生意的规矩嘛,先来后到,我明白这个理儿。关键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少,您和她我都得罪不起,我也是骑虎难下。"
我冷漠瞥向跪地的小姐,她们接收到我示意,起身走出包房,我端起茶几上的红酒,先和他碰了一杯,他不敢喝,额头豆大的汗珠子渗出来,他犯不上这么畏惧我,似乎有隐形的力量藏在暗处威慑着他。
"猫爷,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远的不讲,咱就说当前。胡爷最风光时老挝的***九成都落在泰国毒贩手里,数不清的泰铢也落入他口袋,论起场面上的关系,还有比他和萨格更好的吗。可如今怎样,他栽了,萨格撇得干干净净,条子走后不久,她派人屠杀了他的住处,凡是马仔不留活口,何其毒辣。为了自保,她连同盟的情义都不顾念,猫爷与她来往,只怕要步胡爷的后尘。"
老猫深深喘了口气,他鼻尖上一滴汗水没入酒杯,发出滴答的声响,酒水四溅,坠落在我手背,我擦拭的同时,门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推开。
起先只是一道狭小的缝隙,在两三秒的功夫内,彻底敞开,走廊的彩色霓虹投射入一道欣长高大的人影,在我脚面浮荡,我余光定格住,许久才听到老猫喊了声,"乔先生,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