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随口一句打掉,判定了孩子的生死,令我大惊失色,一股不可名状的寒冷猛烈侵袭我,刺穿我,摇晃我,我疯了般冲向那扇门,在他即将关闭的霎那仓促推开,我惊慌惨白的脸孔是近乎崩溃绝望的悲戚,我哽咽哀求他,"不要!容深,我求你,别让我打掉他。"
他光滑精壮的手臂,我一只手根本握不住,我将他死死抱住,试图唤醒他对这条无辜幼小生命的怜悯和放过,然而他无动于衷,他恨透了乔苍在这两年间对我的占有,恨透了自己没能制服他,让他在眼皮底下逃脱,他胜负欲和独占欲都那么强烈,他所有痛恨都发泄在这个世人眼中因偷情而珠胎暗结的胚胎上。
他看着我涕泪横流的面庞,语气凉薄,"我们这么久,都没有一个孩子,你让我怎么接受他。"
我哭着说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忘记自己身份,不该对不起你,可这个孩子已经存在,当时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怎样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我根本不敢回头想。我发誓我曾想过为你守一辈子,可我办不到!除非我缩在壳子里,什么都不管不顾,只知道享乐,连摆在眼前的仇恨都不理会,如果我是那样懦弱的女人,我还是何笙吗?
他浓黑深邃的眉头紧蹙,我抬起手,颤抖着抚在那上面,指腹轻轻打磨,揉捻,将他抚平,变成整齐的,没有涟漪和皱纹的样子。
"我们都无法预料一些事,感情是那么脆弱,那么善变,那么不可琢磨,这两年你很苦,我心里清楚,我应该等你,我也一直在坚持,但轨道变了,变得令我措手不及。我始终相信你活着,可当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要我斩断对乔苍的全部,我才发现好难。"
我低下头,两行温热的泪从眼角溢出,坠落在他手背和鞋尖,"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我没有遇到他,如果你不曾消失两年,让他在我心里根深蒂固,开花结果,该多好。容深,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不是只有你痛苦,我快要发疯了。"
曾经的周太太,是多么风光又令我疯狂的身份,我恨不得与全世界的女人为敌,恨不得喝血吃肉,去掠夺这个战利品,让它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属于我,臣服我。千帆过尽,它忽然悄无声息变成了我的枷锁,我的束缚,容深从局长到副部长,周太太的身份越来越高贵,越来越闪亮,可它的存在让我不知所措,我第一次萌生了要终止这段路程,把它卸下的念头。
**深救赎了我,给我重生,给我尊严,我感激他,依赖他,痴迷他,仰望他。
而这些在遇到乔苍那一刻,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因为他让我明白爱情。
他将那个贪婪金钱,心狠手辣,虚伪蛇蝎的我,变成风月中最普通的女子,任性刁蛮,肆意横行,他忍让,包容,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闯龙潭虎穴,弃万里江山。当整个天下质问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满腹算计,奸诈放荡的女人,我在他眼中仍从未见过动摇。
**深溢满我泪水的右手,微微颤动两下,他声音在头顶响起,"何笙,这两年你放纵得还不够吗。我说了,只要打掉这个孩子,我既往不咎,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然疼爱呵护你,你还是周太太,是**深这辈子最后一个女人。"
我低低啜泣,咬牙艰难死撑,可我撑不住,撑得好辛苦,好绝望,我不可控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我说来不及了,我不能欺骗你,我怎样让你委屈和我过一生。
我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水雾凝视他,"你活着,蒂尔也回到你手中,我心愿了了,这两年我总算没有白白煎熬。我想放过你,容深。我很坏,很脏,我丝毫不善良,不纯粹,我没有脸面留在你身边。"
他脸色骤然一沉,毫不迟疑打断我,"可我不想放过你。"
他在我失神之际用力扼住我纠缠他的手,干脆利落掰开五指,将我朝后面狠狠一推,我狼狈跌坐在地上,他居高临下俯望我,我脸上的憔悴惊惧悲伤,尽数纳入他眼底,他微微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我掌心按住腹部的姿势而拂去。
"打掉。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所有我不愿听到的话,永远不要再说。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仍失声痛哭,不曾半点止息,大约是我哭声刺痛了他,令他心有不忍,他微微弯腰,将我脸上斑驳的泪痕抹去,"我们也会有孩子。何笙,你忘掉过去,一切都不会改变。你会发现生活没有任何不同,我可以给你所有,现在的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摇头说不能,打掉这个孩子,我再也不会怀上了。
他瞳孔剧烈猛缩,仿佛听到多么不可思议的噩耗,他整个身体都僵硬住,我湿润模糊的余光瞥到他紧握的拳头,和一道道凸起爆炸的青筋,他维持弯腰的动作片刻,转身大步迈入浴室,重重关上了门。
我默数时间,漫长的一百秒过去,才终于传出水声,而这一百秒里,我和**深隔着一扇磨砂门,像是隔在两个再不能触及的世界。
他洗澡出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沉睡,我大脑很清醒,只是不知如何睁开眼面对,伤害容深我撕心裂肺,可离开乔苍我将在煎熬与折磨里度过余生,果然风月使人消瘦,摧人断肠。
**深躺在旁边的空处,他轻声喊我名字,我一言未发,任由他潮湿滚烫的胸口紧贴我,将我箍在他怀中,融为一体,灯光没有关合,洒下柔柔暗暗的波光,他贪婪吮吸着我身体散出的幽香,一下下吻我的长发,脊背,他似乎吻出一朵朵花,在我洁白如绸缎的皮肤上盛绽,他呼吸平稳,并没有染上情欲,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深刻感受,我还属于他,我们都在彼此的世界里,没有离去,没有褪色。
直到他感觉我在他唇下颤抖,越来越剧烈,他才蓦地停下。
"容深。"
我沙哑喊他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乔苍动心吗。"
他绵长起伏的呼吸从身后传来,喷洒在我赤裸的脖颈和肩膀,我小声说,"我从不需要揣测他的心意,不需要顺从他的喜怒哀乐,不需要违心的听话,抛掉尊严讨好他,我是那样自由,放肆,随心所欲,我的快乐和痛苦在他面前都很真实。不必遮遮掩掩,不必担心打扰他,被他厌恶,我怎样在他眼中都可以被原谅,被纵容。"
**深良久沉默,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我脸上提起乔苍时神采飞扬的模样,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崭新的何笙,充满了灵魂与幻想,充满了小女人的娇憨与野蛮,而这个我,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我永远是矜持的,自制的,贤淑的,知礼的,我没有瑕疵,没有自我,容深喜欢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忽然说,"如果你腹中是我的孩子,他也会容忍吗。"
我说也许不会,也许会,可那样的假设,不存在。
他为我掖了掖被角,留下一句睡吧,便彻底陷入沉默。
第二日清晨,我很早起床,梳洗打扮,收拾行李,等司机来接时,我和**深一同上车赶往机场,路上我们谁也没有提及昨晚的事,好像只是一场梦,梦过了无痕,日子依然继续,平稳而祥和。
抵达北京是下午三点多,走出首都机场航站楼,透过宽大澄净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天色并不好,也许下了一场雨,也许刮了一阵风,总之它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有阳光,有桃花,有跳跃飞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