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人也是觉得幽都不对劲，所以才让沈大人往幽都走一趟？”
傅九襄点了点头，“老师与我说了好几次，担忧幽都雪势过大而生雪灾，但自从入冬以来烛都就没收到过从幽都来的折子，老师觉得幽都太安静了，有违常理。”
苏知玺转着腕上的佛珠，低声说道：“此事你不能插手，幽都太守谢允和此事闵秋背后站的是苏、谢两大家，你若揭开此事，可就在明面上和苏谢两党撕破脸了。”
“老师也这样说，幽都之事，不可妄动。”
“小王爷，此事我会安排，你……千万别莽撞出头。”
“你准备怎么做？”
“实言相告，没想好。”苏知玺苦笑，“幽都是国都五城的门户，幽都若真因为雪灾而产生了暴乱，五都都不会安稳，多年前的粮价之乱势必会重现。为了都城安稳，朝中大臣肯定倾向于将此事轻轻揭过，最好是装聋作哑谁也别出头，就这样假装无事，过了这个冬天，等天气暖了，雪灾也就过去了。”
傅九襄皱眉，“朝中大臣难道都如此推诿不成？”
“坐在高位上的大臣们当然不会视人命为草荐，底下人就不一定了，地方官员土皇帝做久了，见谁都是蝼蚁，死了几只蝼蚁，在他们眼中怕是再微不足道的一件事罢了。”苏知玺冷笑，“雪灾中的受害者都是些贫苦百姓，今时今日若不是沈大人机缘巧合去了幽都，只怕没有一个人会知道幽都雪灾。”
每每说起朝堂诸事，傅九襄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苏知玺言语间流露出来的厌恶，但他不过是相府大公子，何至于有着如此浓烈的恶寒。
但傅九襄还没来得及疑惑，苏知玺身上的戾气就没了，坐在对面的依旧是俊美如画中人的翩翩公子。
“小王爷，茶喝完了，事情也聊完了，在下就不留你了。”苏知玺推开小窗，冬日昼短，那日头就像是羞怯怯的小姑娘，露出半个脑袋就又缩了回去，厚重的云层收拢了日光，立马这天就暗了。
苏知玺不愿动弹，想着今夜歇在这儿算了，便索性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露出一抹平日里不多见的惬意，膝上盖着毛毯，手中抱着暖炉，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外头寒风乍起，温泉水潺潺在院中挖出来的沟渠中流过，晴了片刻的天又阴沉着落起了飞雪，烛都的冬日永远都是如此，灰扑扑的见不着一抹亮色，难得出现的一抹晴光不到片刻就消散了。
院子里头枯萎的花架被风吹着卷起了枯藤，原本缓缓流淌的泉水也变得急促了起来，一盏茶的功夫，安静的小院内大雪纷飞。
“小王爷可去过梅林？”苏知玺兀自问道。
没等傅九襄回答，苏知玺便起身下榻，穿好了鞋袜，往身上披着狐裘，“烛都中开得最好的梅花就在梅岭，小王爷可有雅兴，踏雪寻梅？”
天色渐晚，热闹的梅岭在黄昏下多了分寂寥，远处三两人匆匆从山顶往下走，大概是这雪下的突然，生怕晚了被大雪困在山中。
傅九襄撑着伞，身旁的苏知玺畏冷出门还抱着暖炉，白狐大氅将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唯独那一头黑发衬得面色如玉，黛色的长眉如远山般浩渺，那双琉璃眼如星辰般璀璨，苏知玺伸手接了一片飞花，指尖缩了缩。
“不冷？”傅九襄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将他揽了揽。
行至半山腰，大片大片的梅花树上挂着如火如荼的梅花，那红梅热烈如火，同白雪交织在一块，铺天盖地的红与白灼了看客的眼。
云间的最后一抹亮光终于散了，远山呈现出一片鸦羽色的朦胧，雾霭堆积在山头，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钟声天地间回荡，厚重的钟声压抑沉闷，而那雾气又格外轻盈空灵，热闹与冷清在这一刻相融，苏知玺与傅九襄站在半山腰，远远望去是烛都百姓亮起的万家灯火。
风雪呼啸，天地寂寥，苏知玺侧头，对上了一双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的眼睛。
“看这雪势一时半会歇不下来，回去吧。”傅九襄说完，替苏知玺理了理衣领，习武之人体格强健，纵然在这风雪里头走了一遭，傅九襄的手就像是火炉，他轻触着苏知玺的侧脸，这暖意传到了苏知玺心间，久久消散不去。
下山路不好走，天黑了，两人出门又没带灯笼，傅九襄眼目好，只是走得急了他又怕身旁这位金贵的大公子跟不上，走得慢了暴雪扑人路都看不清了。
走了一段，傅九襄索性将伞递给了苏知玺，弯腰，“上来吧，就照咱们这速度，下山都得天亮了。”
这话委实夸张，苏知玺接过伞，轻笑道：“小王爷果然是北疆战神，我这种温柔乡里头堆出来的和您一比较，就像是个废人。”
“行了吧，你嘴里头蹦出来的话，就算是夸人我听着都慎得慌。”傅九襄托住了苏知玺的双腿，稳稳当当地往山下走。
苏知玺安静的有些过分，除了耳畔时不时传来一阵温热的呼吸证明他还趴在傅九襄背上。
走在山道中，安静了许久的苏知玺突然开口道：“小王爷可曾背过其他人？”
傅九襄一愣，随即传来一阵闷笑，“祖宗，在战场上谁敢让我背？”
“哦。”
苏知玺又安静了。
傅九襄来劲了，他扭头问道：“大公子呢？除了我可有人背过你？”
“没有。”苏知玺声音有些哑，低沉的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