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窗外传来鸟类咕咕的声音,京墨站在窗边和树枝上的猫头鹰对视。对方看他两眼,一百八十度转了个脑袋,扑着翅膀飞走了。
这是镇外一处废弃的庭院,很大,其中的房间足够容纳上百人,和他一起被带来的人裏有船员和船员的妻女,还有几个他在船上没见过的落魂者。
据他判断,那应该是一群彼此之间相互认识的人,穿着精心搭配的衣服,估计是在聚会的时候掉进来的。看上去大多三十岁出头,不过年纪比尤余大挺多,心理素质倒是比那小孩儿差上不少。
其中有几位对周围一切试图靠近他们的人抱有极大的敌意,不过京墨本身也不是喜欢热闹的性格,没和他们有过接触。
那群人的房间就在对面不远,已经熄了灯,看过去黑黢黢的一片。周围很静,偶尔能听见风声和鸟鸣。
被关进来的人大多和家人朋友聚在一起,少有像他这样敢自己一人一个房间的,选房间的时候有认识他的船员试图让他加入他们,但京墨没大听懂。
好嘛,语言不通才真算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阻碍了。
他合上窗户,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深吸了一口气。被子从内向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房间裏很潮,待久了迟早闷出病来。
京墨翻了个身,有些睡不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裏没有钟,但在夜裏疼起来的伤口和胸腔内部传来的灼烧感让他清晰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过了几个小时,他终于有了几分朦胧的睡意,就在这时,窗户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他睁开眼睛,狭长的凤眼撩开一条细缝,看见半掩着的窗户外立着一个人影。
肩背挺拔,很高大,不像是又矮又丑还穷得饭都吃不起的夜叉。
对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似乎不想吵醒他,但窗扇老旧的轴体旋转时难免发出嘎吱的声音,京墨安静地躺在床上,忍着疼痛和倦意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人影从窗外爬进来,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京墨:?!
他反手照着那人就要揍,但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
成掌拍出的右手在湿热的被褥中被人用力握住,紧接着,一具炽热滚烫的身体迅速贴了上来,将他整个人都环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裏。
“我就知道你没睡着。”傅敏和伏在他耳边笑,声音像蛊,“为什么不关窗户?”
他这话说得仿佛京墨是个半夜不睡觉打开窗户等情郎的少女,京墨的双颊倏地烧了起来,低声喝道:“你来干什么?!快回去!”
“我来看看你。”傅敏和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胡闹!这裏都是病人,你不怕被传染?!”他说话有些急,迅速吸入的空气冲进肺裏,连带出一连串的咳嗽。
傅敏和立马不笑了:“你怎么样?!”
京墨捂着嘴咳得两眼通红,眼泪哗哗地流,伸手推他:“你别压在我胸口……”
傅敏和立马往旁边挪,冷空气从被子外面灌进来,吹得京墨舒服了点儿。
他伸出两根手指抚去眼角溢出来的泪,问现在怎么样了?
傅敏和躺在一边,说不怎么样,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齐勇和埋骨地尸体身上同样都存在的蓝色印记。
“你呢,怎么样?”他问。
京墨没说话,靠在枕头上朝旁边看了一眼。他面朝着窗户,柔弱的月光从窗缝裏蹭进来,漏了几点在他脸上,点亮了那只红颜色的眼睛。
“很好。”过了半天,京墨才这样回答道。
但傅敏和知道他并不很好,毕竟那脸色差得都快和坑裏的尸体一个样了。
得尽快想办法出去,傅敏和这样想到。
外面起了风,这个世界的时间应该在秋天,海滨小镇的空气因为海水的湿润并不很干燥,但入夜后依旧很冷。
屋外传来叮铃叮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像叶宛童手腕上的五帝钱,又有点儿像方雨惊从不离身的银铃铛,傅敏和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呆嘆气,不知道他们俩怎么样了。
京墨突然问:“什么声音?”
傅敏和:“风铃。”
京墨:“风铃?”
傅敏和:“对,天黑后我们在镇上转了一圈,发现一些贵族人家门前会挂一种银色的风铃。那些风铃的形状很奇怪,像是长条形的水母,一整条被串在一起,分成几段,材质是软的,但有风的时候会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京墨沈思片刻,问:“只是个别几家吗?”
傅敏和点头:“很少有人家门前有。”他说完,不等京墨再问,补充道:“都是些富商或者贵族,我们猜测或许是当地人身份的一种象征。”
“或许。”京墨道。
从庭院面积和房间数量来看,镇长用来关押这些患病人员的庭院在被废弃之前显然也是某位富商或贵族的居所,挂着这样一个风铃似乎并不奇怪。
傅敏和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关上,和风声混合在一起的风铃声瞬间减弱许多,他重新走到床边坐下,摆好枕头,示意京墨躺下。
“睡吧,我陪你。”
京墨平躺在床上,微微侧过脑袋看他。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以及下巴上没刮干凈的青色胡渣。
“你不怕吗?”他又问了一遍,“不怕被传染?”
傅敏和靠在床头,过了好半天才点头:“我怕啊,我当然怕。”
京墨静静地看着他。
“我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多对不起他们俩啊。但我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必须来,如果我不来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傅敏和转过头,垂下眼睛看他:“我不知道。”
“所以我来了。”他又补充道。
看不见的漆黑的空气聚在二人之间,青年纤长的睫羽半遮住漆黑的眼瞳,光影之间竟让人觉出一股不一样的深情意味。京墨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微微笑起来,说好吧。
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京墨闭上眼睛,耳畔清晰地传来傅敏和的呼吸声,炙烤的疼痛感灼烧着肺部,顺着喉管爬上来,几乎将大脑都烧晕。他不安地蹙起眉,却很快就进入了深眠。
傅敏和靠在床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脑海中闪过许多进入井中之后的场景。
疑惑的、危急的、惊悚的,这些场景看起来新奇又可怕,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却让他莫名觉得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