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间的孤村沈浸在静谧的夜色裏,傅敏和锁好房门,蹲下点炭生火,京墨靠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傅敏和搓了搓手:“你觉得它们今晚会来吗?”京墨没出声,但握刀的手已经给出了答案。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别盯着了。”京墨又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口水井,这才走到他身边坐下。
傅敏和顺势挺直了背,拍了拍自己胸前结实的肌肉,示意他可以靠着,只是表现心切,用力有点儿过猛,看在京墨眼裏像只唔唔叫着捶胸求偶的猩猩。
京墨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把脑袋靠上去,傅敏和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怪得要命。
俩人靠在一起烤火,傅敏和拿出那个白天找到的小本,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的油纸,露出内裏磨损严重的皮封面。
这是一本笔记本,样式非常老旧,黑色的皮面几乎掉光,露出棕褐色的软底,边缘粗糙,摸起来有些剌手。
他翻开封皮,露出第一页,黄褐色的纸上用铅笔写着“3月24日,晴”。那字体非常青涩稚嫩,如果不是小孩,那么对方的文化水平应该不是很高。
“日记?”
京墨的眼神锐利起来:“往下看,裏面肯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傅敏和的目光继续向下。
4月24号,晴。
今天起床不舒服,看了大夫说我怀孕了,男人(现在该叫娃他爹了)很开心,我也很开心。前几天公公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村长要让娃他爹去当,下午的时候大家都拎着鸡蛋来祝贺,双喜临门。
6月2号,阴。
今天拜了祖宗,问了神,还请了人来村裏唱大戏,从明天起娃他爹就是村长了。看戏的时候我和婆婆问公公以后想干什么,公公说要在孩子出生之前雕完山裏的神像,好让胎仙娘娘保佑我生个儿子。但我其实更喜欢女儿。
8月30号,晴。
太好了,今天去看大夫,说我肚子裏有两个娃娃。公公听了很高兴,说一定是娘娘保佑,让娃他爹下个月去山裏拜一拜,好让我生两个儿子,我倒希望是龙凤胎,囡囡一定很漂亮。山裏的神像就快雕好了,明天去顺便买些布和棉花,做床新被子。
8月31号,阴。
神像快雕好了。今天给公公送饭的时候肚子裏一个娃娃踢了我几脚,另一个倒是很乖,希望是个女儿。村东头张姐家的一双儿女讨人喜欢,希望我的孩子也能像他们一样健康可爱。今天布料买多了,剩下的给囡囡缝个小被子。
“龙凤胎?又是龙凤胎……”
傅敏和紧紧盯着那三个字,活像是要把手裏的日记看出花来。
“这本日记裏频繁提到的公公,和现在的村长是什么关系?”
“村裏人说村长家是做神像的,日记裏的公公也是雕神像的,而且裏面也提到公公原来是村长,后来年纪大退休了就让自己的儿子当了村长……”傅敏和又往回翻,“现在的村长,会不会就是这个女人的丈夫?”
京墨的目光落在日记上:“可那间屋子不是村长家。”
傅敏和往后翻了一页。
12月19号,雪。
神像完全雕好了。今天娃他爹去山裏拜胎仙娘娘,临走时肚子裏的娃娃一直在乱动,好像舍不得他。婆婆说这两个娃娃现在就这么喜欢爹,生下来之后肯定要争宠,没准还会打起来。如果是兄弟俩,就让他们打,如果有个囡囡,那我怎么也要向着她,娃他爹要是只疼儿子,我就和他急。
1月19号,大雪。
囡囡死了。娃他爹说囡囡一生下来就死了,不吉利,不能和儿子待在一起,连夜带去庙裏拜完神之后就地埋了,甚至没让我看一眼。我的女儿,她那么小,都没能把眼睛睁开看看娘,就这么死了。我多想看看她,囡囡,我的囡囡……
1月30号,阴。
娃他爹今天带着我和儿子去庙裏拜了胎仙娘娘,希望娘娘保佑儿子的身体好起来。娘娘不是很灵吗?娘娘那么灵,为什么我的儿子得了重病,女儿一出生就死了?
2月15号,雪。
儿子的病好了。昨天晚上我梦到了囡囡,她穿着一条花裙子,上面的图案和我给她缝的小被子一模一样。她长大了,站在床边看我,眼睛一眨也不眨。我叫她,她不说话,我难过得大哭,叫我的囡囡,她突然转过身,狠狠掐儿子的脖子,我吓醒了。
2月20号,阴。
我又梦到囡囡了。
2月26号,晴。
囡囡,妈妈对不起你。
3月3号,晴。
囡囡,囡囡……
傅敏和一页一页往后翻,越往后,日记本上的字迹就越潦草,越杂乱无章,仿佛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下笔十分用力,几乎将纸页穿透。
“她的精神状况开始不正常了……”傅敏和翻着日记,“你看这裏,她说女儿一生下来就夭折,儿子一生下来就重病,和现在村子裏的情况一模一样。”
京墨点头:“是,但她后面又说儿子的病好了。”
“为什么她儿子的病能治好?”傅敏和皱起眉,“而且她在前面写‘村东头张姐家的一双儿女讨人喜欢,希望我的孩子也能像他们一样健康可爱’,这位张姐家的孩子没病吗?”
京墨盯着“2月15号”出神,思索许久后才问:“小和,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在这对龙凤胎出生之前,村裏出生的孩子都是正常的?”
傅敏和一楞:“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这裏,”京墨伸手指了指,“她说她梦见了女儿,女儿的眼睛‘一眨不眨’,她叫女儿,女儿也‘不说话’。你觉不觉得这个描述有点似曾相识?”
傅敏和骤然想起那首诡异的童谣: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有眼睛有嘴巴,眼睛不会眨,嘴巴不说话。
“眼睛不会眨,嘴巴不说话……那个女孩!我们见过的那个女孩!她也是这样的!你觉得,那个女孩就是这本日记裏的囡囡的概率有多大?”
“十有八九。而且,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村长家院子裏的神像不画眼睛真的是怕点上眼睛神像就会飞走吗?可山裏的神像却有眼睛,只是眼睛被遮住了,为什么?”
傅敏和的脑海裏突然冒出一个词:有眼无珠。
“村民说村子裏有鬼,如果不去山裏拜神,鬼就会把他们的儿子吃掉,所以一旦家中有人怀孕,村民都会去跪拜,但谁也不知道不拜神像究竟会怎么样。如果拜神根本没有用,神是假的,那么导致新生儿畸形的罪魁祸首,会不会就是那个游荡在村子裏的鬼?或者说,是那个伪装成胎仙的夭折女婴的冤魂?”
京墨点头:“极有可能。”
他们离答案已经很接近了,傅敏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兴奋地跳动,他努力压制住不停沸腾的血液,尽量冷静问:“那现在怎么办?”
京墨一转手腕,长刀雪亮,映亮了那只红色的左眼:“等。”
等那些家伙来。
傅敏和盯着窗户,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目光炯炯如同一只猫头鹰。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表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挪动着,屋外静悄悄的,就连猫头鹰都有点儿困了。
最终傅敏和还是没忍住,和京墨你挨着我我靠着你地睡了,本来还等着女孩带着夜叉再来一次哐哐砸大门,结果一夜无梦。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房门才被人敲响,急促的咚咚声伴随着方雨惊的声音响起来:“小和,快出来,出事了!”
夜裏的确出事了,但出事的不是已经做好准备等着瓮中捉鳖的傅敏和和京墨,而是范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