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抽着水烟,瞇起眼睛望向远方已经缩成小小一点的大巴,撑着腰咂咂嘴,朝着身后的宁星摆手:“不见咯,不见咯,他还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咯。”
车缓缓向前方驶去,傅敏和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缩成黑点的人影停留在路边,他拍了拍身边的京墨,揶揄道:“那老板娘还在看你呢。”
京墨抱着他的二胡闭目养神:“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她。”
“可不得多关心关心她吗,”傅敏和促狭地笑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说是不是?女朋友?”
闻言,京墨睁开眼睛,微微皱起眉:“你……”
这要是叶宛童在,肯定得说夭寿啦夭寿啦,谁把醋坛子盖掀了,怎么这么酸呢。然而京墨没她能哔哔,说话也没她有意思,你了个半天也没想好后半句话怎么说。
“我?我怎么了?”京墨皱眉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故事裏心口疼的美人西施,傅敏和难得起了点儿坏心思,凑到他面前追问:“你说话啊,说。”
你说话啊,不说我走了。
我走了啊,真走了啊。
京墨的精神顿时有些恍惚,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促狭的、使坏的、带着逗弄笑意的。
京墨,你说啊,快说。
青年原本如古井般无波的面容在这道名为傅敏和的风的吹动下被撩动起来,左眼处陡然传来剧痛,他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京墨。京墨。
你说说看,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你说啊,快说。
京墨。京墨……
旁边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傅敏和一把抓住他,慌道:“京墨?京墨?你怎么了——”
神子大人,喜欢我这么叫你吗?嗯?
脑海中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对方的笑声仿佛深入骨髓的毒,粗重暧昧的喘息、□□、闷哼,还有那因极度愉悦和痛苦并存而发出的颤抖的叫喊。
京墨。我的京墨。京墨……
京墨。
京墨。
“京墨!”傅敏和用力抓着他的肩膀,京墨猝然惊醒。
他剧烈地喘息着,从左眼中蔓延而出的血丝爬满大半张脸,眼前傅敏和的脸变得异常模糊,逐渐与记忆中某一个身影相互重迭。对方朝着他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然后猛然转身,决绝地跳入悬崖之下的熊熊火海!
京墨如脚下踩空般猛地一颤,傅敏和用力抱住他。
“没事,没事,我,我在这裏呢,这裏很安全,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你的。”
他像安抚孩子般顺着那头柔软的黑色长发,京墨浑身冷汗,像是一块刚刚凿下来的冰。
他用力揪着傅敏和的衣领,纤细的五指如葱根般泛白,面前的青年胸膛如火,几乎要将他捂化。
他觉得很烫,但心中某份难以抑制的情感让他像毅然决然扑向火堆的飞蛾一样不顾一切地反手抱住了面前的傅敏和。
面前像火一样,滚烫、炽烈、灿烂的傅敏和。
大巴缓缓开着,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傅敏和拿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发现已经没了信号,三人群裏的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出的那条“一起去吃饭?”上。
雾渐渐大了起来,漆黑的雾气浓得仿佛化不开的墨,从车门和玻璃窗的缝隙裏渗进来,竟然逐渐填满了整个车厢。
京墨还没有从刚才的异状中缓过来,傅敏和率先站起来,将他护在身后。
“小和?怎么回事——”
原本开着的两道车灯骤然熄灭,周围陷入深不可见的黑暗裏,京墨正欲抽刀出鞘,冰凉的手却落进了傅敏和温暖而干燥的掌心。
“别慌。”身旁傅敏和的声音传来,同时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用力将他搂住,“我在。”
京墨握住了他的手。
脚下开始晃动,大巴似乎正在经过某种土坑遍布的坑洼路段,来回的摇晃晃得傅敏和心神荡漾,京墨的发香弥漫在鼻息之间,他不禁搂紧了怀中瘦削而挺拔的身体。
渐渐的,周围传来水声,车好像开进了水裏,像是一叶扁舟,随着不停翻涌的波涛随波逐流。
傅敏和心裏一跳,心说这不会沈下去吧?
很快,黑暗中传来人声,外面响起男人们叽裏呱啦的叫喊,京墨动了动,问外面在说什么?
在大卫和莱娜两位外国友人的友情出演下,有了永宝村的经历,京墨似乎认为他听不懂的话傅敏和都能听懂,在这种情况下本能地去问他。
然而傅敏和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研究生都快毕业了六级还没过,那英文水平能考上研全靠连蒙带猜,他现在连阅读理解都看不明白。
而且吧,而且……
而且外面那说的也不是英语啊!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面前的黑暗中亮起一道笔直的白光,紧接着,门被打开,明媚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两人不约而同地闭起了眼睛。
“你们醒了?”
进来的是个身高一米九满脸大胡子的强壮男人,穿着被洗晒得变了形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和健康的古铜色皮肤。
但傅敏和没工夫在意这个,因为对方说的中文有口音,就像他说的英文有口音一样,而且对方这长相实在不像中国人。
大胡子看着他们哈哈大笑起来,用满是口音且水平相当拙劣的汉语道:“吃吗,你们,吃。”
他这古怪的语序听起来就像在问“你俩能吃吗”。
能吃呢,煎烤烹炸焖都行,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京墨一手按在刀上,大胡子只要再向前一步,就会被他一刀劈成两半。
大胡子看看傅敏和,又看看京墨,蓝色的眼睛转了一圈,疑惑地问道:“怎么?大夫?”
傅敏和一楞。
大……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