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裏见过呢?
他仔细回想着,在某些记忆深处的碎片裏看见了惊慌失措的叶宛童、撕心裂肺的方雨惊,还有被火光映亮的、京墨的身影。
脑袋在这个时候疼起来,像是超市卖的那种装在袋子裏的夏威夷果,外面的脑壳被咔一刀劈开,露出裏面白花花的脑仁。他撑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涌动的血液似乎要冲出来。
他靠在床头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仿佛被踩碾般传来剧痛,让他不得不停止回忆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
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急促地喘息着,很快就在疼痛的影响下陷入浅层的昏迷之中。
周围传来水声,他又开始做梦了。
天很暗,也是在船上,舷窗外的天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暴雨没日没夜地下,身体随着不停晃动的波涛起伏,这让他想起了圣经中的那场大洪水,以及承载着生命和希望的诺亚方舟。
混合着泥沙黄土的雨水汇聚成河,从山顶呼啸而至,巨大的浪头狠狠砸在船身上,他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推向窗边,猛然在远方的天边看见了一双血红色的巨眼。
“等一切结束,你就可以回去了。”突然,一个朦胧的声音这样说到。
“也可以不回去。”他依稀听见旁边传来另一个声音,很熟悉,也很陌生,“如果你希望的话。”
“太虚之境千百年如一日,待在这裏你很快就会死。”
我不想你死。傅敏和觉得这是声音主人没有说出口的潜臺词。
“死……是什么呢?”另一个声音道,“是一次生的结束?还是另一次生的开始?太虚之境千百年如一日,你生在这裏,却生不如死。”
“在这裏,生是永恒的,死也是。”
“但人不是,你也不是。”
“我是。”对方坚定道,沈默片刻后又说:“可你不是。”
“我可以是。”声音的主人笑起来,言辞之间带着诚恳的笑意,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存在。我向你发誓,神子大人。”
又是一道巨浪打来,船身朝着水面倾斜,傅敏和从昏迷中苏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很黑,天仿佛永远都不会亮,他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猛眨了两下。
身边的京墨已经睡熟了,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发出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地下床,掖好被角,又蹑手蹑脚地翻窗出去。
他沿着原路返回。从这裏回镇子要穿过树林,枝桠间细碎的月光洒在林间的路上,照亮了黑暗路途上短短的一段。
突然,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沙沙声,傅敏和立马转身。
“我!我!尤余!”
尤余立马钻出来,本来就乱得跟鸡窝似的黄毛上沾着几片树叶,紧接着,大卫和莱娜也跟着他出来,在看见傅敏和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们怎么来了?”
“这两位,”尤余叉着腰指了指身后那夫妻俩,“见你大半夜溜出去一直没回来,怕你出事,就叫上我一块来找了。”
大卫和莱娜好像听懂了,立马瞅着他点头,问你没事吧。
傅敏和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问他们怎么没把齐勇叫上。
大卫和莱娜不欲多说,本能看了尤余一眼。傅敏和一看就明白了,十有八九是这小子现在怎么看齐勇怎么膈应,干脆就没叫他。
尤余眨眨眼睛,转移话题道:“京墨呢?京墨怎么样了?”
“目前还挺好。”
但目后就不好说了,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于是单人行变成四人行,四个人结伴沿着路往回走,快出森林的时候,天边亮起朦胧的光,太阳终于要出来了。
就在这时,走在后面的大卫叫了一声,傅敏和回头,看见莱娜捂着肚子,脸憋得通红,双肩明显地抖动着。
“怎么了?”
“肚子疼。”莱娜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冷汗,“可能吃坏肚子了,总觉得晚餐的鱼不新鲜……”
她这样肯定忍不到回去,三个男人见状立马走到一边给她望风,防止有人过来。
莱娜拿着包纸巾,匆匆忙忙往林子裏跑。她踩着干树叶到了暗处,急忙解开皮带蹲下,一泻千裏后,才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就在她方便完准备提上裤子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一旁的灌木丛裏露出了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傅敏和双手插在口袋裏,站在树林边缘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突然,不远处的林子裏陡然响起莱娜的尖叫。
离他不远的大卫听见叫声,脸色骤然一变,转身就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冲了进去。
另一边的尤余更快,他离莱娜最近,那边传出动静后拔腿就往裏赶。等傅敏和跑过去的时候,他正把莱娜护在身后,大卫半蹲在地上,手下死死按着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
莱娜缩在尤余后面,惊恐地望着那个满身臟污、头发板结的男人,慌乱地说着些什么。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傅敏和猜她应该是在问这人想干嘛。
太阳一点一点从群山之间爬上来,日光穿过层迭的树枝射进林子裏,照亮了男人的脸。
傅敏和正想凑近了看看,那个被大卫死死按住的男人就拼命挣扎起来。
大卫和傅敏和差不多高,但比他壮实得多,浑身腱子肉一看就是极度自律每天几小时雷打不动练出来的,那手劲大得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抵过的。
他用力把苦苦挣扎的男人按在地上,用法语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阳光照亮了男人枯瘦的身体和如干尸般可怖的脸,他的手呈爪状,上面勾着枯枝和落叶,喉间不停地冒出含混不清的单词,疯狂地嘶吼着。
有血从他的嘴裏流下来,而同时升起的,还有皮肤被灼伤而冒出的白烟。
傅敏和猝然睁大了眼睛,朝着大卫喊道:“快放开他!”
大卫立马收手后退,男人挣扎着翻身,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但他整个人已经暴露在阳光下,没有温度的阳光如同滚烫的火焰,迅速地灼烧着这具干瘪的躯体。
林间回荡着男人的嘶吼,几人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很快,男人的身体被光芒照耀成灰,只留下一地散落在枯叶之间的银白灰尘,和一些极不起眼的银色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