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敏和站在门前,肩上覆着金色的阳光。青年明明逆着光,京墨却能看清他脸上的笑容,傅敏和朝着他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来接你。”
在很多年后,当京墨再次回忆起这个场景的时候,总觉得那天的傅敏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从那之后青年所有的笑容都不及这一天在他眼中的灿烂和温暖。
他朝着京墨伸出手,京墨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
他们并肩出门,傅敏和问:“现在走?”
“不。”京墨道,“昨晚你走后夜叉来过,最好去看看。”
两人沿着走廊往惨剧发生的房间走,傅敏和问:“有发现?”
“很大的发现。”
言语之间京墨引着他到了门前,有血从门缝裏流出来,星星点点的血迹在地板上被氧化成暗红色。
傅敏和边推门边问:“触发了什么死亡条件,清楚吗?”
京墨摇头,示意他往裏看。
落魂者的尸体被撕裂成两半,胸腔腹腔中的内臟和血肉都被挖空,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皮和白森森的骨架,让傅敏和想起了某些恐怖故事裏的人皮娃娃。
京墨靠在门边,努了努嘴示意他看:“看肚子。”
傅敏和蹲下去看,发现被掏得干干凈凈的腹腔中还有漏网之鱼。
“肠子?”他道,“不吃肠子也……很正常吧?”
毕竟没洗干凈直接生吃味道还是有点儿大的,就算是夜叉应该也吃不大惯。
“再看。”京墨道。
傅敏和又凑近了点儿,发现死者的肠子表面包裹着一层银色如鱼鳞般的皮,和他们在船上看见的赵炜尸体上的异样很像。
“这个人也被感染了?!”
“是,但我想让你看的不是这个。”京墨不知何时已经抽了刀,刀尖上挂着一串银色的风铃,“看看这个风铃。”
“你哪来的?”傅敏和奇道。
“门口顺手拿的。”
傅敏和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观察这个制式奇怪的银色风铃,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风铃诡异的形状像极了被一节一节串起来的肠子,而上面泛着光的银色,简直与尸体中的肠衣表面一模一样。
傅敏和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手不由自主伸向了口袋裏那个装着死去患者身体碎片粉末的纸包,磕巴道:“这个该不会是……”
京墨一点头:“是。”
“我操……”他看看风铃,又看看尸体,又看看风铃,然后把白色的纸包拿出来,扔到一边,“这些,这些人……口味挺独特哈……”
“那晚你来过之后,我就在想这个风铃到底有什么作用。后来又听你说了那段祝祷词,”京墨把风铃挑到窗臺上挂住,收了刀,“你觉得亡灵们化作‘月银’后,在‘风’中变成神的使者,保佑人们的平安,是不是在暗示风铃的作用?”
如果是的话,那么风铃的出现就更坐实了傅敏和的猜测——在他们所乘坐的货船返航之前,疾病就已经存在于小镇之中。
他们从庭院偏僻的角落离开,路上,京墨被风一吹,又咳嗽起来,傅敏和的心瞬间紧了紧。
“没事吧?”
京墨捂着嘴摆手,他咳得很凶,脸颊通红,傅敏和接过他背上的二胡拎在手裏,扶着他往镇上赶。
“其他人呢?怎么样了?”
“莱娜……”傅敏和欲言又止,但京墨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事。”他道,“只要能平安出去,在井墟裏就能治好。”
傅敏和看他,问:“真的?”
京墨点点头:“这是天道与人之间的交换。人进入井中替天道纠正失衡的世界,世界归正后,天道就必须保证有功之人的安危在可掌控的范围内。换言之,只要进了井墟,就算病治不好,人也绝对不会死,疾病会被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可我还是不希望你有事,傅敏和想道。
他们很快返回镇上,找到了大卫和尤余,那小孩儿看见京墨还挺激动,一个劲儿问没事吧没事吧。大卫的脸上也有喜色,但比起京墨,他显然更担心还没有回来的莱娜。
“莱娜呢?”京墨问。
“去镇长家那边儿了,还没回来。”尤余道。
傅敏和看向大卫,面露不解:“她自己去的?”
“劝不住。”尤余道,“我们和她说了镇长家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好大家一起去,但她很坚持。”
或许正是因为镇长家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莱娜才不希望他们也去。
在她看来,她得了治不好的病,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而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阻止丈夫和好友犯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证他们的安全。
从昨晚开始,她就异常地平静,像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的人,尽量为还要继续往前走的人们做完所有她能做的事情,然后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大卫或许也明白莱娜的用意,知道妻子的担忧和倔强,所以即使再不情愿,也没有阻止她。
想到这裏,傅敏和突然鼻子一酸。
在他眼裏,莱娜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他不希望她有任何事。可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轻而易举地剥夺。
等了很久,莱娜终于匆忙回来,但她不是一个人。
女人跟在她的身后一起朝他们走来,尤余的脸上立马露出嫌恶的神色。莱娜靠近后,他一个侧身挡在莱娜身前,将她和那个女人隔开,恶狠狠问你想干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旋即把目光投向站在他身后的傅敏和,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叫梅敏。
第二句是我想和你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