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只羊,或者说第六个“人”怪笑起来,房间裏回荡着桀桀的笑声,邢清清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刷地照亮了床的另一边。
傅敏和平躺在床上,原本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灯光熄灭再亮起来后,他看见一双眼睛,其中闪烁着幽莹的绿光,眼睛的主人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下一秒,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开的窗外又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七只羊。”
紧接着是八只羊、九只羊……他们周围的墻壁上不断地发出指甲抓挠的摩擦声,还有弹珠掉落地面弹跳的声音、咚咚的敲墻声,贴墻而行的罗剎顺着被打开的窗口爬进来,灵活的脑袋如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探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内每一个试图移动的人。
童嘉叶早就被吓得魂飞天外,两眼一翻就快过去了,邢清清抱着童嘉叶,秦文山抱着邢清清,三个套娃缩在墻角瑟瑟发抖,惴惴不安地看向傅敏和和京墨。
女罗剎看着他们露出一个笑脸,核善得就像是每天早上来喊你起床去上早八的亲妈——当然前提是她没有露出嘴裏比齿轮还要密的牙。
傅敏和一缩脖子,躲开罗剎照着他脑袋咬下来的那一嘴,带着京墨迅速滚到一边。京墨抽出枕在枕头底下的长刀,横在身前,警惕不安地看着周围环伺的罗剎。
罗剎们仿佛披着羊皮的狼,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悄悄潜入羊圈,然后在牧羊人和羊群全都睡着的时候,掀开羊皮、大开杀戒。
不过这次的狼比较有素质,开始吃羊之前先自爆一下身份,说准备跑啊我要吃饭了。羊听见了想趁狼还没开始吃人的时候跑,结果狼嘿嘿一笑,说好事哪能全让你一个人占了。
邢清清抱着童嘉叶想翻窗出去,然而窗户才开条缝就被风吹开,住隔壁的那几位正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邢清清见状也想带童嘉叶出去,结果小孩儿两手撑着窗沿,说不行,不行。
领他们来的道童曾在离开时警告过他们,天亮之前千万、千万不能离开房间。
走,还是不走?
邢清清下意识地想去征求傅敏和和京墨的意见,但这两位领头的羊已经和狼皮下的罗剎有商有量地谈了起来——可以算是正式谈判,但谈出来结果不大好,罗剎女说把那个小孩儿给我,傅敏和说不行,然后两边就打了起来。
这下邢清清也不知道该去问谁好了,秦文山一声大喝壮胆,也加入战斗,拿张木凳子到处乱挥,偏偏还把几个罗剎唬住了。
要是有罗剎过来,我就带着他翻窗出去。邢清清这样想到。
她用力抱紧了怀裏的童嘉叶,后背紧紧贴在窗边,一双眼睛窗裏窗外来回看,时刻註意着周围的动向。
突然,她的余光瞟到窗外,看见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邢清清把童嘉叶按进怀裏,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往外看。
与房间内其他的窗户不同,这扇面朝院内的窗户外面很静,住在隔壁厢房裏的人跑出来后,慌不择路地直直穿过庭院,跑到了院墻外更深层的黑暗裏。
邢清清的目光追随着跑在最后的女人身上,在他们第一天下山的医馆大巴裏,那位大姐坐在她和京墨的后面,她隐约听见大姐和身边的女孩聊天,说自己已经进来很久很久了,儿子还在等她去参加毕业典礼。
这让邢清清想起了她和秦文山刚进来的时候。那天他们一起去秦文山的父母家吃饭,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闯红灯的卡车迎面撞来,邢清清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莫名其妙就进了井裏。
那个大姐的孩子和秦文山的父母,现在肯定担心得要疯了吧?
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墻后,邢清清收回目光,无意间看到院裏的铜像,后背无意识地僵了僵。
白天的时候,铜像的脸……是朝着院子外面的吗?
她朝着院中的铜像眨了眨眼睛,铜像背对着他们,脸朝着几人离去的方向,邢清清越来越觉得那颗被砸得稀烂的脑袋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怪异。
就在这时,原本背对着他们的铜像似乎动了一下,院子裏传来金属的摩擦声,仿佛“它”正在缓缓地转动脑袋。
邢清清的冷汗刷一下就流了满背,她立马转身关窗,用背死死地抵着紧闭的窗扇,童嘉叶被她抱在怀裏,问怎么了?
邢清清也不知道是眼花了还是真看见了,反正现在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她用手捂住童嘉叶的眼睛,咬着嘴唇发抖,拼命摇头:“没,没事,没事……”
童嘉叶漆黑如深渊般的眼睛被她的手掌遮住,纤长浓密的睫羽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搔刮着她的手掌,她听童嘉叶说:“要死了。”
“你说什——”
童嘉叶如机器般呆滞而木然地冷冰冰道:“我们要死了。”
话音未落,傅敏和、京墨、秦文山被闯进屋内的罗剎掼倒在他们面前,眼见着一爪子下去就要开膛破肚。
电光石火之间,京墨反扣住罗剎刺下来的手,用力回拧,房间内响起骨骼错位的咔嚓声,傅敏和趁机将压在京墨身上的罗剎撞开。
他们再次和罗剎厮打在一起,但这次明显落了下风,他们的反抗仿佛被风吹亮的火星般茍延残喘,瞬间就能被瓦解。
邢清清紧紧抱着怀裏的童嘉叶,惊恐看向已经被掐着脖子拎起来的傅敏和。傅敏和被拎至半空,两条长腿乱蹬,声嘶力竭朝她道:“跑!”
这一嗓子总算让一直犹豫出不出去的邢清清做出决定,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就想翻窗出去,童嘉叶用双臂环住她的脖子,越过她的肩膀去看傅敏和。
恍惚之间,傅敏和分明看见那小孩笑了。
他的皮肤雪白无暇,仿佛玉雕成的人,无光无神的黑色瞳仁填满了整个眼眶,远远看去就像被人挖掉了眼睛的娃娃,用空洞的眼眶註视着一切。
童嘉叶的脸上浮现出大大小小的淤青和血迹,血液从干涸结痂的伤口裏流出来,滴在邢清清身上,将她的胸口濡湿一大片。
邢清清却仿若未觉,一手抱着他,一手抓着窗沿就想往外跳。
“死!死!”他听见被邢清清抱在怀裏的童嘉叶发出古怪而尖锐的声音,“只有我能活!只有我能活!”
“别跳……”傅敏和挣扎道,“别出去……”
别跳,会死,别跳。
回来,回来。
“小和!”
京墨的喊声让他猝然惊醒,傅敏和猛地睁开眼睛,凄厉的哨声乘着风从四面八方传来,聚在他们周围准备大快朵颐的罗剎整齐地抬头,原本狞笑着的脸上露出呆滞的表情。
哨声凄厉刺耳,声声催命,邢清清半条腿都跨出去了,又立马收回来,抱着童嘉叶站在窗边不敢轻举妄动。京墨抱着傅敏和,慌乱地帮他顺气。
片刻后,哨声骤然急促,原本呆若木鸡定在原地的罗剎脸上又显露出惊惧交加的表情。
它们纷纷扔下傅敏和他们几个已经送到嘴边的鸭子,口中发出哄乱的怪叫声,随后,贴地的贴地,起飞的起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