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星害了一声,说你不都猜到了吗。
傅敏和不明所以,让她继续说。
“横死的人十有八九不得安息,何况还是他那种心存执念之人。他的记忆你们不也看了吗,从小到大满脑子都是保护妹妹,死的时候这丫头还没脱离危险,他能放心走吗?”
“所以他就变成了那种……怪物?”
“没,不是。你们在井裏看见的不是他,是受井影响变成的鬼怪。”车已经开进安全的地方,窗外泛起浓雾,宁星撒开方向盘走到他们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拂过叶宛童紧蹙的眉毛,“帝江应该和你们说了,太虚之境混乱后,平行世界重迭,就形成了井。
“叶嘉童死的时候那么小,说怨肯定也是怨的,这丫头小时候招东西,他们兄妹俩吃了不少苦,几次九死一生,所经历的苦楚普通人很难想象。”
所以叶宛童才看破红尘俗世,无谓且无畏,绝世独立一天到晚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挂在嘴边。
在她的心裏,早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超越幼时直面生死的恐惧,再让她崩溃和后退。
“叶嘉童死后,执念和怨气不散,受到井的影响,一缕怨气化作厉鬼,终日游荡在这个世界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着他死去的那一天。而真正的叶嘉童……”
宁星说着,目光投向一边,傅敏和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坐在他们身边的青年,吓得我操一声,差点摔下去。
叶嘉童看他:“怎么?”
傅敏和听这语气隐约觉得这哥对他有点敌意,顺着叶嘉童的目光去看,发现自己的右手正不停抚着叶宛童的背,安抚小孩儿似的,立马火急火燎地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啊哥,您别误会,我,我和宛童,我们俩不是您想那样……”
好家伙,这得是有多怕人家,您都用上了啊?
宁星托着下巴帮他解释:“没事,他同性恋。”
傅敏和:……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叶嘉童又看向方雨惊,宁星指了指他手腕上的伍瑶:“这位的爱好是人外。”
方雨惊:?
你这死狐貍再说一遍?
面容严肃的青年这才松了松紧锁的眉头,坐到了妹妹的身边。
“你们怎么在一起?”
“这就说来话长了。”宁星笑嘻嘻地看京墨,“你们也猜到了,我呢,就是那只山上捡回去的野狐貍,他死的时候我法力不够,只能想办法把他的魂魄送进井裏。之后过了一百来年吧,就最近,他突然来店裏找我,说他妹妹进来了。”
方雨惊问:“一百来年?”
“井墟是折迭平行世界间的夹缝,裏面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井墟裏几百年的时间外面可能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进入井墟的?”傅敏和奇道。
宁星嘿嘿一笑,说秘密,又道:“行了行了,我继续给你们说。叶嘉童找到我之后,拜托我帮他找妹妹,好家伙,太虚之境那么大,我上哪给他找?所以我只能去找帝江帮忙想办法。”
京墨皱起眉:“怎么还把他牵扯进来了?”
“那就说来话更长了,不提也罢。”宁星一摆手,“他俩做了个交易,帝江答应帮叶嘉童找他妹妹,叶嘉童则得帮帝江在井中寻找一个特殊的世界。”
这时,听了半天都没理解的邢清清终于懂了点儿,举手道:“所以我们第一次从井裏出来,在帝老板的旅馆门口下车是他安排好的?”
宁星打了个响指,说聪明。
京墨看向叶嘉童:“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这句话一语双关,也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个“找到了”。但从他望向叶宛童的目光来看,应该是妹妹和世界都找到了。
车内又陷入一片无声的尴尬,当着叶嘉童的面,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傅敏和也不知道这兄妹俩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清了清嗓子想帮朋友说点好话:“那个,哥啊,其实宛童她,她一直很想你的,就咱在那个村子裏的时候吧,她……”
“我知道。”叶嘉童垂着眼睛,“她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幼时的叶宛童不像现在这样勇敢而无畏,她总是爱哭,在他后面叫哥哥,像个只会用哭闹来换取玩具的孩子。
叶嘉童总是不厌其烦地哄她,因为他已经失去母亲了,不能再失去妹妹。
他死后魂魄不散,总是长久的守在妹妹身边,时常能看到叶宛童在深夜练剑,疲惫而崩溃的用桃木剑疯狂地抽打着院中的灌木。
她瘦小、没有力气,很难长时间维持一个剑姿,每每支撑不住的时候,她就撒气般扔掉手裏的剑,哭喊着叫哥哥的名字。
哭累了,喊够了,再蹲下身,把剑捡起来,流着眼泪重覆刚才无法坚持的动作。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不停地往覆循环,永永远远地持续下去。
她必须变得比所有怪物都强,她得保护自己,她得救哥哥。
她在死亡中诞生,带着灾厄和苦难,开始了这艰难而漫长的一生。温柔的母亲因她的新生而死亡,兄长的生命为她的开始而结束,希望是用无数的绝望换来的,她必须走下去。
她不能后退,一步也不能。
叶宛童重新舒展僵直的四肢,再次挥动手中的剑。
如果真的只能活一个,那就让我带着兄长未尽的生命,直面死亡与恐惧,一往无前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