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镜远离喧闹人群，独自坐在树下，捧着缺了口的瓷碗，垂眸抿了一口热汤。
大锅饭味都重，他这碗尤甚，咸的发齁。
他轻轻皱了皱眉。
“哟，”一个青年男人大步过来，站在汤镜面前，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中官怎么不吃呀？不合胃口么？可惜咱们手里没有好东西，没法儿像在宫里那般烹龙炮凤，好让您吃得舒心，真是委屈您了。”
男人是杨竹的副将袁禄。
连日来诸如传错时辰、往饮食里添料等这些幼稚得引人发笑的捉弄，俱是出自他手。
汤镜闻言，眼皮抬也不抬，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手腕微转，碗中汤面漾起波纹，露出底下未化完的盐块和几根森森白骨。
氤氲雾气顺着他的动作往上升腾，到半空遇冷朝两旁散开，正显着他一张如月清冷的脸。
美人掀帘一般。
袁禄盯着他颇具美感的优雅仪态，眼睛直了直。
好半晌，才怪笑出声：“我们都吃得的东西，中官却吃不得么？好……”
话说至一半，面前人抬碗，微仰着脖子，将碗中肉汤一饮而尽。
最后，还捻着一根骨头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嘴在动，表情却无半点变化。
袁禄听着骨头在汤镜口中被嚼碎的声音，不知为何，头皮陡然紧了紧。
再看他面不改色，一脸毫不在意的漠然，两眼黑漆漆，没有丝毫人气儿，活像版画上的恶鬼。
“如今各处大乱，盐价上涨得厉害，”汤镜突然开口，“袁副将，你还是俭省些得好。”
他像没看见袁禄脸上见了鬼一样的惊恐，伸着胳臂把碗递过去，嘴角噙笑：“劳驾，再来一碗。”
袁禄鬼使神差近前接了碗，转身走了几步，忽而后知后觉出不对劲。
但到底不敢再回头去找汤镜，气急败坏之下，只好扬起碗朝地上狠狠一摔。
碎瓷声在冻得梆硬的地上格外响亮。有人上前问情况，被袁禄借题发挥，指着鼻子好一通骂。
最终还是杨竹出面相劝，袁禄才消停。
那边闹得乱哄哄，汤镜靠了树干坐稳，远远看着，收起笑脸，掏出帕子将嚼碎的骨头尽数吐出来。
就这？
一点猪骨头而已，以为这样就能吓住他？
嘁。
没饿过肚子的金贵少爷们。
遇着灾荒，有根骨头啃就偷着乐吧。
口中的咸味盘旋着久久不褪，舌头都有些发麻。
汤镜擦干净手指，站起来，在头顶高枝的背阴处抓一把白雪塞进嘴里。
刺骨的冷意攀住口舌，顺着牙根直冲向咽喉。
他伸指点着下巴，仔细回味过后，叹了叹。
萧贞阳，这里的雪没有京里甜。
法会做了好几日，贞阳不想窝在寮房里和梅妃“相顾无言”，便天天去前院帮忙。
主持念着她身份，没敢真叫她做什么，只是一来二去，她倒和那惠明熟识起来。
惠明不是京里的人，行事不像其他僧人那么拘束。
贞阳很乐意跟他说说话，顺带问问他都城外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原青为了回答她有关晋阳的风土人情，暗中点灯熬油看了多少晋阳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