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她猛地住嘴，好似知道自己失了态，表情登时慌乱起来：“贞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总会死的，皇上他上了年纪，自然也不例外……”
到底是贞娘的父亲，她不想女儿心里不舒服。
越描越乱，贞阳转过身子，伸手烤火，不甚在意地说：“阿娘说的没错啊，人固有一死，这没什么好避讳的，不能因为他是皇上，就说他会长生不老吧？”
她盯着炉膛里的火，想原来阿娘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老皇帝驾崩，原本伺候他的旧人肯定要清理一番，给新皇挪位。
至于她，一个便宜皇女，价值不大，新皇也不至于找她麻烦，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会将她妥善安置。
难怪阿娘多年来，一直有种谜样的淡定，感情是抱着熬死老皇帝的心在度日啊。
要么说，她们不愧是母女呢。
做妈的想熬死丈夫，好给女儿的新生活让路。
做女儿的想熬死渣爹和渣爹的百年家业，好给她们母女的新生活让路。
妻贤夫惠，父慈女孝。
好一个五好家庭。
梅妃看贞阳提起皇帝时秀美的面庞上神情淡然，并无不忿，有些安心又有些快意。
这么好的女儿，他没福气。
太子萧源积攒多时的怒气终于在这日午后彻底爆发。
他原本计划午睡起来就去马场骑马，可还在睡梦中时，就被皇姐揪着耳朵扯下了锦榻。
净面换衣的当儿，又暗自琢磨等出门撒腿就跑，皇姐今儿穿着宫装，肯定跑不快。
结果出了门，天又在噼里啪啦下雨。这雨都下好几日了，他被迫窝在书案后看奏章也好几日了。
憋着一肚子火走进天宸殿，又见殿内卷帘低垂，燃着数盏明灯。灯火烘得殿内温暖如春，偏萧源火气大，且出门前内侍看有雨，怕他路上着凉，给他穿了件轻薄的绒马甲。
他一进去，就热得发燥。
被皇姐用戒尺指着在书案后坐下，唤来百通，为他打开一本奏折。
他深吸口气，耐着性子看了两行。
内容还是骂周成，骂他怂恿皇帝炼药，说他用心险恶，蓄意谋害皇帝龙体。
萧源打落奏本，爬上书案，抽出朱笔，勃然变色：“百通！这人是谁？给本宫砍了他！”说着要用朱笔在上面写回阅。
百通吓一跳，跪在地上捡起奏本，展开匆忙看了一会儿，只些许认得几个字，以及后面的“御史台”，人名还没找到，太子又在头顶大喊大叫要砍头。他急得冷汗涔涔，越急越找不到。
眼见太子动了怒，内侍宫女慌忙跪倒一地。
殿内陡然乱起来。
还是长乐公主出面，用沉重的乌木戒尺在书案上一拍，揪过太子耳朵厉声斥责：“谁教你的撒泼打滚？还有没有点出息！”
太子站在椅子上，看殿内跪倒一片的人，正在得意自己威力不小，猛被揪住耳骨，疼得龇牙。可仍不服，甩着朱笔继续喊：“本宫要把这些诋毁阿翁的人通通砍了！”
长乐：“还没坐上皇位，就要斩杀官员，等你日后当了皇帝，一个不高兴，是不是还要把我拉出去砍了？”
太子在兴头上，想也不想就回：“当然了，等本宫坐上皇位，看谁不顺眼，就砍谁脑袋，就算是皇姐也不例外！”
长乐气得嘴唇发白，举起戒尺照着他屁股就打。他被打得弹起来，疼得嗷嗷叫。百通从桌底下爬出来，看长乐朝着太子下死手，吓得心差点不跳了。
他忙抱住太子躲到一边，回头劝长乐：“公主，太子殿下还小，说的话都做不得数，您何必动怒？”长乐气疯了，根本听不进去。她绕过书案，挥尺继续。
汤镜在她身后夺了戒尺，往窗外一扔，冷声道：“两位殿下，这里不是集市，如要打闹，请出去。”
他立在窗口，俊美苍白的面孔上满是尖刻的嘲意。
长乐看不惯他的清高，又要发作，百通及时过来，捡起她掉的披帛，打岔道：“公主，太子殿下若受伤，皇后娘娘必要伤心。”想到爱哭的母亲，长乐逐渐平息怒火，转去看趴在地上哀嚎的弟弟有没有受伤。
这一通闹剧暂时落幕，谁知第二日，天放晴，太子带人想溜去马场，却在朝凤门被群穿白衣的散发老臣拦住。老臣们跪成一排，见着太子仪驾，呼抢而上，纷纷以头触墙。
太子被吓得惊叫，承受不住翻着白眼晕死过去，直挺挺被内侍抬回寝殿，当夜高热不退。
百通看管不力，被罚了二十大板。一瘸一拐从刑房出来，见着坐在软轿里微笑的周成，他忙忍痛行礼：“阿耶。”
周成咧嘴笑，唇边皱起几道褶子：“百通，这只是点小教训。”
百通愕然，看着他面上不达眼底的笑意，再看眼一旁长身玉立，面无表情的汤镜。
心底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