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染上殷红,尖头处挂着的肉块混杂着血渍和鼻涕,汤镜嫌恶地扔到床里,“所以,汤图烨该死,你也该死。”
他至今还记得萝娘从周成住处回来那日的狼狈模样。
尽管她擦了粉,抹了胭脂,衣裙外宽大的玄色披风替她已站不直的腿完美地打着掩护——在外人瞧来,她或许和平日并无不同,但他一眼便瞧见了她脖间的淤痕。
他想她一定是受伤了。
于是他摸出藏在墙根下的钱,跑去城西药铺给她买药膏。
汤家的人除了汤图烨,全都厌恶萝娘。就算知道她受伤,也未必会给她请医来看。
汤氏自诩百年世家,不管私底下男主子如何狎妓冶游,也绝不能容忍族中子弟纳个舞伎回来。
更何况,汤图烨还是嫡支一脉的纯正血统。
什么狗屁簪缨世族,什么狗屁纯正出身,死的时候,还不一样边痛哭流涕边“阿耶阿耶”地叫着求他饶命。
汤镜闭眼,萝娘死后青紫僵硬的脸又浮现出来。
她死在了回汤家后的第三日。
周成给她的身体留下难以忍受的伤痛,她全咬牙默默忍下来了。她无法忍受的是,汤图烨乃至汤家上下对她的态度。
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臭水沟里的脏物,厌烦,恶心,蔑视以及她居然还有脸回府的愤恨。
其实死的时候,萝娘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是想,可怜了那个臭小子。
跟着她这么个没用的女人,白白叫了她多年“阿娘”,好日子没过几天,又要变成没人管的流浪儿了。
萝娘去世,没人通知拖油瓶似的汤镜。汤家只用草席卷了卷,把人丢去乱葬岗了事。
还是原青的娘花钱买了口薄棺替萝娘收殓,又叫他去送葬,他才得知噩耗。
曾经轰动扬州城、引万人争捧的舞伎,死后仅得一小口木棺。
汤镜张目,抬起眼皮,吐出胸口浊气,展颜笑得灿烂:“你曾问我想爬到什么位置,我说不知道,你还夸我老实。”
“我看老实的是你才对,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对当太监头子确实没兴趣,也不在乎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是越往上走,越能接近你,我才‘努力’至今的。”
“有皇帝做靠山,你到底是要比汤图烨难收拾些,不过嘛,你的皇帝炼药出了错,也快把自己吃死了。”
“老东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是头一次在周成跟前一口气说这许多话。
周成连连受着他的言语刺激,再望着他眼底的凶狠,脑中某个念头难以抑制地冲击着心神。
“汤家……汤家上下三百余人,难不成都是你杀的!”
汤氏灭门案是在夜里发生的,一夜之间,全家老少,半个活口都未留下。
手段之残忍,行事之老辣,闻所未闻,一时扬州城内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在传城里出了个杀人狂魔。
当时案件影响十分恶劣,传至都城,连萧帝都惊动了。萧帝震怒,命刑部尚书亲自督办,大批官员赶赴扬州,埋头苦查小半年,居然半点线索也无。
“谁知道呢,”汤镜歪了歪下巴,语气轻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不记得了。”
到此刻,周成已经确信那个将汤氏满门屠杀殆尽的凶手便是眼前人,可他还是心存疑惑:“你当年才多大,十五?十六?你那么小,就那么……”
他咳出一口血,眼里最后一丝光泄去。
“恶毒?”汤镜替他接上,“你总算是说对了一件事,萝娘也常说我是个坏种呢。”
周成垂头倒在枕上,呵呵笑出声,“为了收拾我这个阉人,你也入宫挨一刀变成阉人,值得吗?”
汤镜没答他的话,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宫里风景很好。”
大仇得报,要说快意,好似有那么一点,但年头拖得太久,这快意并没想象中来得诱人。
汤镜忽然很想贞阳,想她明亮的双眸,想她翘着鼻头、活泼泼跟他呛声的模样。
周成已是强弩之末,且屋内逼人的腐气里又添血腥,连他都有些受不了。
他抬手掩住鼻子,转头出去了。
小内侍们又呼啸着簇拥他热热闹闹离去。
周成趴在枕边,听着外间的声响,一时又哭又笑。
好一个心狠手辣、说到做到的人,若非寻仇的对象是自己,自己定要替他叫声好。
为报仇,甘愿入宫为奴为婢,甘愿失去男人尊严,这样的人,做什么不成。
原青在宫道上拦住孑然独行的汤镜。
“景业,你要救我啊。”他拖着宽袖拱手,清俊的面上急得一片惨白。
汤镜抬眼,淡淡道:“你阿耶又给你介绍亲事了。”
原青连道晦气:“早知当年入宫,我也跟你一块净身就好了。他现今儿孙成群还不够,非要逼着我也娶妻生子,这不吃饱了撑的嘛。”
汤镜甩手,“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阿耶。”
原青置若罔闻,犹在絮叨:“我一直用阿娘去世未满三年搪塞,前儿他不知怎么反应过来,跑来质问我三年又三年,我阿娘究竟死了多少次?我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我们母子在外艰难谋生的时候,他不见来问。如今见我成材,又来夸‘阿耶的好大儿,快随阿耶去见你未来亲家’……”
“你这也算成材?”汤镜站住,上下一打量他,凉凉开口。
“我怎么不算,太医署首席,全大齐有几个?”原青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夸,后来又继续喷口水,“你不知道,我那亲家生得腰有这么——”他张开手臂一比划,“——粗,五大三粗橘皮脸,一张嘴唾沫星子能有几丈远,我全程都不敢拿正脸对他。而且,你说说,他生成那样,他女儿能好看吗?”
“五大三粗橘皮脸,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高诚玄?”汤镜稍稍离原青远了些,免得被口水波及。
“不是他是谁?”原青没好气,“我虽过得清贫,但也绝不娶个丑妇。”
他穷怕了,如今富得流油,也不肯露财,经常一袭青衫飘来飘去,显出瘦骨嶙峋的虚弱相,闹得原相老以为他要饿死在外头。
因此马不停蹄给他说了门岳家发达的亲事。
汤镜对他的情感生活毫不关心,随口诓他:“都说爹生得丑,女儿便好看,那位高小姐想来该是位绝色佳人。”
“真的?”原青狐疑,很快又否决了,“再绝色也不行,我死也不会入赘高家的。我阿娘的香火不能从我这断了,否则日后地底下团聚,她要揍我的。”
汤镜静默不语,抬头望了望天。最后拍拍他肩膀,笑道:“拒亲还不容易,你找间花楼,在里面撒钱豪饮,接着睡上三日,保证从此城中再没贵人敢找你入赘。”
原青得了指点,欢天喜地跑出宫去践行。
三日后,他如愿以偿挨了原相一巴掌,以及本会成为他岳丈的高诚玄两记老拳。最终,亲事作废。
月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周成病逝,汤镜大恸,亲自为周成操持后事。月底,汤镜继任掌印之位,在宫外私邸设宴待客。
一大早,绣楼内众人都笑盈盈向贞阳道喜。贞阳坐在梳妆台边,言不由衷地说同喜。
尽管她完全不明白喜从何来。
不就是升官嘛。
再升也还是个太监。
她恶意地想。
手巧的小杏替贞阳绾好发髻,小桃在旁拿着配好的珠花步摇去装饰。
贞阳已经在梳妆台前坐了快两刻钟,屁股疼得不得了。她摘下脖间沉重的珍珠项链,气道:“我又不见客,妆办这些做什么?平白折磨人,我不戴。”
小杏说:“阿耶说今晚要跟姑娘好好庆祝一番,妆办得好看些,阿耶也高兴。”
贞阳指指窗外,“这才上午,你家阿耶前院的宴也在晚上,等他过来,还不夜半三更啦。”小桃噗嗤笑:“那没办法,夜半三更,姑娘也得等着,这是阿耶亲口吩咐过的。”
小姑娘是当两人感情深厚在说笑,贞阳听着却不大是滋味。
仿若她真成了靠出卖色相固宠的女子。
她盯着镜中格外艳光照人的自己,抬手用胭脂去涂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