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两抹黑影,须臾之间,已晃入更深的夜色,渺无踪迹…
“嗑啦啦——”一声异响,有什么东西从屋檐滚落下来,然后那声音又悄然散去…黑灯瞎火的书阁里,老管家祁泰循声望去,目光惊恐,竖耳倾听。
“喀嚓”一声,窗子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祁泰腾身而起,暗格的抽屉被他撞开,大把的银票和珠宝散落一地…他又慌忙俯下身去捡,额头惊汗直冒,顾不得现在庄里混乱不堪的局面,为祁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现在南武堂出事,堂主和师尊又下落不明,他只想尽可能多捞油水回乡养老。
正忐忑不安地收拾着,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已不知不觉地贴上了老管家僵硬的脸…
“啊…”他嘶声哀叫,想要大声呼救,吐出的字眼都是支离破碎。“小公子?你…”
披头散发的祁风聆孑然而立,身子单薄如纸,眼神惨淡而凌厉。她剑尖微扬,宛如泪水流淌。冷声道:“我只问你一事,我亲生爹娘是谁?”
“是死在瘟疫中的难民啊!”祁泰支吾着扯谎,“二十年前益州闹瘟疫,你爹娘都是那时过世的,弃你于襁褓之中,而后…被老堂主收养。”
“胡扯!”一个暴怒的男声从身后响起,祁泰的脖子被人一把勒住,急喘着气,惊恐万状地注视着来者…楚少衡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剑,目光狠厉如狼:“你十五岁便跟着祁默仁,她是不是诗妍的骨肉你会看不出来?二十年了,杀我大师兄全家,断我右臂,害我父女失散哪一件恶事你没参与过!把我和风聆关在一间牢房,是故意要我认出她来的吗!事到如今,你还敢装…”
祁风聆的脸色更加苍白,心绪紊乱成麻,剑尖颤抖得厉害。
祁风吟离去得匆忙,走时只说任由风聆和楚少衡关在一处,楚少衡爱女心切,定会伤害风聆两相残杀,却不曾提及,一旦身世识出,又该怎么应对…如今孤立无援,祁泰只好和盘托出。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祁泰言罢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副珍藏极好的精致画轴,在那两人狐疑的目光中,画卷徐徐展开…
祁风聆的眼睛顿时一亮。
只见画中一少女颔首低眉,青丝垂肩,长裙曳地。怀抱一张七弦琴,纤指细抚,仿佛那琴音已跃出画作,绕进了风聆心底…她凝视着那张脸,目若秋月,盈盈一弯的眉梢,是与她一模一样的一点青痣。清丽佳人的容颜隔绝了三生三世,永远封存在了那笔墨泼彩之中,似曾相识得令她窒息…
画作右上角,是祁默仁留下的隽雅字迹:
“伊人清影伴月光,未解落花绕身旁。
素弦轻弹袖底风,共醉一曲晚风凉。
——赠诗妍”
一切已然明了。
“这就是方夫人,你的娘亲。”祁泰颤声解释道,“但方夫人不是老堂主杀的!老堂主入段府抢夺御龙刀时,方夫人正巧临盆,难产两日才将你生下。当时你还被产婆抱在怀里,满身是血…方夫人…方夫人求老堂主给你一条生路,然后就咽气了。她是死于难产!老堂主抱着你出来,你爹段小暮顿时心智溃散,死于祁家的诛神刀下…”
“别说下去了…”祁风聆凝如雕塑,浑身血气翻涌。
“小公子,老堂主一生狠辣,唯独不忍伤你杀你,把你当成了他和方夫人的女儿啊!”祁泰继续道,“直到大公子偶然发现这副画作,老堂主才将你的身世告诉他。老堂主身子不行了,去世前千叮万嘱大公子莫要害你,结果还是…”
祁泰忽然止声,嘴角涌出了大口鲜血,两眼瞪直泛白,冷剑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仿佛有万千烈火灼烧着她的胸肺,祁风聆发疯般地一剑接一剑地刺向老管家,让那些喷涌的血麻痹她崩溃的神智,让这一剑剑都无形中扎在自己身上,斩断过去二十年的所有记忆…
她知道自己是个孤儿,是个可有可无地位卑微的养女。可她也从未停止过幻想,有朝一日亲生爹娘出现在她的面前,给她真正的亲情与温暖。然而她渺小的心愿已在今夜被人撕碎,原来早在二十年前,一切就已终结!
她被杀父仇人养大,然后拼死拼活地为仇家卖命,九死一生…她一生敬仰的干爹,二十年养育之情,究竟是极致的怜悯,还是极致的报复!
她恨透了,也伤透了…一剑剑下去,把祁泰捅得血肉模糊。“风聆!风聆!”楚少衡沉声唤她,一手抵着宝剑,一手拖住了神智迷乱的女子:“风聆,他已经死了,够了!停手!”
她终于瘫软在中年男子宽厚的怀里,泪如泉涌。楚少衡用一只独臂搀扶着她慢慢站起,黑色的袍袖护住她冰冷的肩头。送上了一丝疼惜的暖…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了楚云汐的身影,那人携着一袭红衣的神秘女子,消失在了茫茫夜雨中。留下她在血泊和暴雨里挣扎,昏聩,脑海里只有楚云汐的那句话:“别人要我死,我就偏要活过来,人不自救,天诛地灭!”
她撑剑起身,这才发现外面已是火光绰绰,人声喧闹。不知有多少南武堂弟子已将这间书阁包围,等着祁风聆和楚少衡出来,束手就擒。
楚少衡目光烈烈,若不是失了右臂,以他从前的功力,足可以将整座山庄掀翻,而不是面对一群虾兵蟹将,还要忧心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
祁风聆拾起那散落地上的画卷,视若珍宝地捧在了怀里。眸中泪光未褪,唇角却弯起一丝麻木的冷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要逃出山庄,还是有把握的!”
“楚伯伯,我带你…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