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她的复杂心绪，袁医生却更加阴郁了，他缓缓继续说道：“其实之前，我也把情况跟你母亲说过了，因为这需要家人的配合，但是你父亲一躺就是几年，到了后来，也没有什么人会来看望他了，每天都是护士和医生陪伴在他左右，你母亲也并没有什么表示，那个时候，我确实对你们感到深深的失望……”
眼角发热，她低下头，想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袁医生说的没错，即使是最在乎父亲的她，那些年，也完全将病床上的男人淡忘了……不！那也许不是淡忘，只是她刻意想要逃避，不想面对令人崩溃的现状……
“我知道，我对不起爸爸……”她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风一般飘过。
“小茉，如果我说……你父亲的死，并非自然规律或无力回天，你相信么？”男人低沉着嗓音，虽是问题，语气里却半点提问的意思也没有。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并非自然规律、并非无力回天？这说明什么？意味着什么？又将带来什么？
“袁医生，你的意思是……我爸爸，他不是自然死亡？！”这样的问题，即使只是问题，她也不相信有一天会从自己的口中被说出……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幽深的眼神久久地盯着窗外阴沉的天，这样的沉默，却更让紫茉心寒，这不就是默认么？这不就是他今天想要跟她见面的目的么？
痛苦与震惊无法令她平静，她铁青着脸，一字一顿：“是谁呢？”
男人无奈地摇着头，他当然知道女孩问的话是指什么，语气里充满自责的味道：“我想，在事情发生的当天我就该怀疑了，然而，我居然选择了息事宁人，毕竟，我不敢相信……而且人都走了，还能怎样呢？”
“那到底……他是怎么死的？”她完全没有发现直流而下的泪水，此刻，心里的慌乱与恐惧前所未有。
“那天夜里，值班护士发现你父亲已经没有呼吸的时候，发现输氧管在之前被人移动过，而且在旁边的桌子上，留有一个女式手袋，像是谁匆匆离开忘了带回去……”袁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恰巧的是，就在当天晚上，你母亲和小文刚好来看过你父亲，她们很少会主动来看望的，所以我印象深刻。”
……如果可以，她不想再听下去……
“也许就凭这些我无法说明什么，但事情确实存在蹊跷的地方，经我们鉴定，你父亲是因为严重缺氧脑部供血不足引起的死亡，而在此之前，他的状况非常乐观，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甚至已经解除了对于永久性植物人的断定，对于他的恢复，我们还是很有信心的……”男人说着，痛苦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事实上，几个医生和护士都深存怀疑，但你母亲他们接到消息后便匆匆将你父亲移入殡仪馆，我们甚至还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神情恍惚，她苍白着脸，久久地凝视着手中的茶杯，耳边却还是那些令人震惊、不敢相信的话语……
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即使她知道父亲的病让很多人看成包袱，即使她知道没人会真正想要去关心那个早已没了任何意识的男人，即使他在众人的世界里已经成了过去，甚至已不复存在……
然而，这样的现实，却是她万万无法接受的，人心可以很险恶、很残忍，但无论如何却无法相信，这样的险恶和残忍，会发生在真正的血脉亲人面前！
泪水无法抑制地掉落，那不是哀伤，也不是难过，而是席卷而来的恐惧、绝望……
第二章惊闻（下）
谈话陷入沉默，袁医生静静地喝着茶，时不时望向紫茉，脸上满是无奈与深沉。
她确实恍惚了，脑海里似乎一片空白，又似乎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绝美的脸因为泪水的滑落而显现出唯一的生气，否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存在……
到头来，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假装坚强淡漠的女人，此刻，什么掩饰、什么面具，统统都显得那般的可笑又幼稚……
是的，她在害怕，在恐惧，心早就冷了，结成冰，随时可能支离破碎，然后，一切将灰飞烟灭……
……
“小茉，你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我想，我有必要将一切事实跟你坦白，但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怎么样，只是我良心上的疑惑和不安而已，我是一个医生，当对某些问题产生了疑惑，特别是关乎人命却不能及时深究解决的时候，那会是一种比失职还要令人难受的心灵拷问。”袁医生轻声说道：“一切都还没有真凭实据，而且，又过去这么些时间了，你的父亲成了一把灰，就算想要知道真相，也什么都无法再追究了，今天……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抬起泪眼，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就像对方说的，父亲已经化成了一把灰，真相早已随风而去，什么也无法追究，什么也无法延续，除却内心那不可抑制的坠落感！
“谁都有恻隐之心，可偏偏这一次，是我这辈子最后悔、也是最不应该的一次……我一直很相信你的母亲，那一刻，我确实不肯相信所发生的一切，甚至故意让自己糊涂，可这些日子，我过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受，所以，如果不把事情说出来，我的心就更无法得到救赎了……”男人落寞的眼神黯然地望向窗外，此刻，外面的天下起了小雨，灰蒙蒙的一片。
冬天快来了，似乎真的有些冷了……
“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知道这一切，即使只是怀疑……”抹去脸上的泪，她用毫无一丝感情的声音说道。
“小茉，我理解你的心情，其实，我挣扎了很久，对自己的推断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明天就要举家移民到加拿大了，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怕就没有机会了，请原谅我的冒然和自私，我实在无法令自己心安啊……”
“您大可不必如此，事情都过去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查明什么了，爸爸……那是他的命吧……而其他人，或许只能等待上天的判决了……”不想再让自己流泪，她选择了苦笑。